古往今来,官与民之间,从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纸。
这层纸,官以为是政令,民以为是良心。
政令写得再漂亮,百姓不认,不过是一张糊在墙上的废纸;
良心再热,没有政令撑着,也不过是一腔无处安放的热血。
二者之间那层纸捅不破,官是官,民是民,井水不犯河水;
捅破了,官民一体,便能生出翻江倒海的力量。
可这层纸,千百年来又有几个官能捅破?
陈牧先任经略后任总督已经三年,任上数次击退女真来犯,给百姓分了地,免了税,推了军屯改民屯,大兴水利,力推改革。
这三年,说一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也不为过。
他自问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对得起辽东的两百万百姓。
事实上辽东百姓也感念他的恩典,其在民间威望极高。
然而威望再高,也不等于凭借一道告示,百姓就愿意把活命的粮食借给你。
就拿辽阳府一户普通河南逃荒来的移民来说,他全家四口人,地窖里存了八百斤土豆红薯,那是他们两年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是明年春荒时的救命粮,是孩子饿得哭时唯一能堵住嘴的东西。
感恩是一回事,生存是另一回事。
陈牧与国朝大部分官员的区别在于,他出身商贾之家,自小长在市井,刚刚得中秀才又家道中落,可谓尝尽世间冷暖,看遍世态炎凉。
他从不是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知道,光靠一份告示不够,光靠他个人的威望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支点,共同撬动辽东这两百万人的心。
“榜样!太宗皇帝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李成梁明白这个道理,麻贵也明白,当场表示同意。
两个辽东将门魁首,再次携手并肩起来,不但本族踊跃捐献,还写了数十封亲笔书信,命人快马奔赴各地,送到辽东大族和致仕武官手中。
不但如此,陈牧随后派人追上各府县官,补充了一道没有明文的命令,要求所有在册的朝廷官吏,必须起到表率作用。
但他没想到,整个辽东最先响应的,却不是官吏,不是大族,而是一群并不普通的移民。
五月初三夜,沈阳阳城东三十里,陈家庄。
陈氏宗祠坐落在庄子正中央,祠堂不大,青砖灰瓦,只是那“状元及第”四个黑底金字的匾额,昭示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祠堂里烛火通明,陈氏各房有头有脸的男丁都到齐了,黑压压坐了满满一院子。
“诸位,”
陈松年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缓缓开口:“今天官府的告示,都看见也听见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为的就是一个字——粮。”
“老夫的意思是,各家除了留点口粮,其他的都捐了!”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立刻站起来,是陈松年的侄儿陈学礼,辈分上是陈牧的堂叔。
他为人精明,来到辽东就在沈阳城里开了间皮货铺子,借着陈牧的名头,生意做的那是有模有样。
“二伯,不是侄儿小气。牧儿是总督,他有他的难处,可咱陈家也有陈家的难处。去年收成不好,各房地窖里那点存粮,将将够嚼用到秋收。全借出去,下半年喝西北风吗?”
此言一出,另一个堂叔陈经义也站起来。他是陈牧的堂叔,读过几年书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原本在乡间以私塾为生,到了辽东后,继续在社学里做先生。
要说整个陈家谁对陈牧意见最大,就是这个陈经义。
这位自视甚高,毛遂自荐想去总督府做事,可陈牧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用他,便好言安抚一番,给打发了回来,自此便对陈牧多有不满。
“学礼说得有道理。再说,借粮是朝廷的事,咱陈家何必出这个头?辽东那些大族,哪个不比咱家大业大?让别家先出,咱看看风头。”
别看陈学礼也不想捐,可听了这话也不爱听,回头瞪了他一眼:“经义,你这话说得不对。咱陈家出了个总督,别家可没身份!”
“可——”陈经义还想争辩,被陈松年重重一顿拐杖打断了。
“够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族老。
烛火映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光影斑驳,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学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族人,一字一顿地开口。
“牧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告示上,那就是拿自己的名字给朝廷的告示作保。现在整个辽东都在看咱陈家。咱陈家出一千斤,别家势必跟五百斤。咱陈家出五千斤,别家跟两千斤。咱陈家缩了头,别家就一毛不拔。”
陈松年的拐杖又顿了顿,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祠堂的青砖地面被拐杖头磕出一声闷响,像是谁的心被敲了一下。
“自先祖淬公殉国,我陈家在济南繁衍生息四百余年,期间出过两位举人,十二位秀才,却只有牧儿一个状元,也是唯一一个封爵,做到总督的。我陈家祖坟冒青烟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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