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那是什么?”有人突然指着河里喊道。
阿法纳西转过头,看见浑浊的河水里飘着一团团红色的东西,密密麻麻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等漂近了才看清,那是无数只红火蚁抱成的蚁球,最外面的蚂蚁已经被水淹死了,尸体一层一层地掉下来,可里面的蚂蚁还在死死地咬在一起,缓慢地朝着岸边移动。
“这东西邪性得很,”旁边的老工人伊万诺维奇吐了口烟圈,“我年轻的时候在森林里见过,这玩意儿抱团的时候,连野兽都不敢惹。可要是里面出了个贪心的,把食物都抢光了,外面的工蚁死光了,整个球就散了,最后谁也活不成。”
阿法纳西看着那些蚁球,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觉得,他们现在就像这些抱成团的红火蚁,帕夫柳克和那些厂领导待在最中间的“内圈”,吃着鱼子酱喝着伏特加,而他们这些工人,就是外面挡水的工蚁,饿着肚子,用身体挡着洪水,还要被随时踹到更深的水里去。
当天夜里,洪水又涨了。南堤的一处出现了管涌,浑浊的河水像喷泉一样往外冒。阿法纳西第一个跳了下去,用身体堵住了缺口,其他工人也跟着跳了下去,手挽着手站在水里,像一堵人墙。冰冷的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胸口,像刀子一样刮着他们的皮肤,可没人敢松手,他们知道,一旦这道堤垮了,整个南厂区都得被淹,他们的宿舍、他们的家,都会被洪水吞没。
天快亮的时候,管涌终于堵住了。阿法纳西爬上岸,浑身冻得直打哆嗦,他想去领块面包垫垫肚子,却看见列昂尼德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走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搞的!”列昂尼德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厂部刚接到消息,行政楼那边的围墙被水冲了个口子,你们这边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立刻过去支援!”
“凭什么?”斯捷潘忍不住站了出来,“我们在这守了三天三夜,饭都没吃上一口,现在河堤还没加固完,让我们走了,这边垮了怎么办?”
“垮了就垮了,大不了车间里的设备不要了!”列昂尼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政楼里存着厂里的重要文件,还有领导们的办公室,要是被淹了,你们担得起责任吗?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不去,这个月的工资就别想要了,直接开除!”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他们知道列昂尼德说得出来做得出来,这份工作是他们全家的生计,没人敢丢。阿法纳西咬了咬牙,第一个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苦。
行政楼的围墙确实冲了个小口子,不过水只漫到脚踝,根本没什么危险。帕夫柳克站在楼门口,披着一件昂贵的裘皮大衣,看见他们过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同志们辛苦了,等洪水退了,我一定给大家记功!”他的嘴上说着慰问的话,眼睛却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回了温暖的办公室,里面的留声机正放着悠扬的爵士乐。
工人们在雨里堵着围墙的口子,肚子饿得咕咕叫。有人看见行政楼的厨房里堆着成箱的面包、香肠,还有整桶的鱼子酱,可保卫科的人守在门口,连靠近都不让。
“你们说,咱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斯捷潘一边铲着沙子,一边低声对阿法纳西说,“帕夫柳克他们拿着高薪,住着大房子,洪水来了躲在暖和的地方吃香的喝辣的,咱们饿着肚子在这里给他们堵围墙,凭什么啊?”
阿法纳西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卡马河,水位还在不断上涨,浑浊的河水已经漫过了南堤的低处,开始往厂区里灌。他想起了伊万诺维奇说的那些红火蚁,最外面的工蚁死光了,整个蚁球就散了,里面的也活不成。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了!南堤垮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远处的南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浑浊的洪水像猛兽一样冲了进来,瞬间就吞没了装配车间的厂房,那些还没运走的拖拉机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像一个个被抛弃的玩具。
“完了,全完了。”伊万诺维奇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我在那台机床上干了二十年,就这么没了。”
列昂尼德也慌了,他转身就往行政楼里跑,边跑边喊:“快!快把地下室的文件搬出来!还有帕夫柳克厂长的真皮沙发,那可是芬兰进口的!”
可洪水来得太快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漫到了行政楼的台阶上。帕夫柳克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他看着汹涌的洪水,大声喊道:“快!快去找人来堵门!每人给五百卢布!不,一千!”
可周围的工人都没动。他们看着帕夫柳克,看着这个平时作威作福的厂长,现在像个受惊的老鼠一样乱蹦乱跳。阿法纳西想起了那个独吞了所有食物的巨型兵蚁,它把所有工蚁都踹到了外面,以为自己待在最中间就能高枕无忧,可等外面的工蚁死光了,第一个被水冲走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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