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弯了弯腰，这一次弯得更低些。
陈其看着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柳先生，你还算明事理。”
陈其的声音没有之前嘲笑柳麒麟时那种尖刻了，但也没有多少温度。
“今晚这事，你儿子带了三十多个人围堵江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正华点头，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苏小姐如果想让你儿子从九江城消失，”陈其偏了偏头，“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但柳正华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我明白。”他的声音又低了两分，“苏小姐高抬贵手，这份人情我柳正华记着。”
陈其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就在这个间隙，别克商务车的车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江尘一条腿先迈出来，然后是另一条腿，最后整个人站到了碎石地面上。
他揉了揉后颈，像是在车里坐久了有点僵。
“怎么回事？外面吵什么？”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刚睡了一觉被吵醒的。
陈其转过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但不避讳。
“柳麒麟的老爹来了，正在替他儿子赔罪。”
“他爹？”江尘偏过头，视线落在柳正华身上。
柳正华也注意到了江尘。
他盯着从车里下来的这个年轻人。
就是这个人。
掐死了柳毅。
打穿了医院七楼。
在地下车库里四个回合放倒了冯德山。
柳正华的眼睛眯起来。
“你就是江尘。”
这话说得很平，像是在给自己心里的某个猜测画上句号。
“是我。”
“果然跟苏家混在一起了。”
柳正华的下巴微微绷紧，目光在江尘和陈其之间来回扫视。
“柳毅的事传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在猜你的后台是谁，现在看来……”
“我们好像不认识。”江尘打断了他。
柳正华愣了一下。
“你杀了柳毅，”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是所有柳家人的仇人，不需要认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柳正华的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江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柳正华此刻的处境极其微妙。
他作为柳家旁支，对柳毅的死有立场上的愤怒，毕竟那是柳家嫡系的少族长，整个柳家的颜面。
但愤怒之下藏着另一层东西，柳毅死了，嫡系的继承链断了，旁支的地位反而有了微妙的上升空间。
他恨江尘杀了柳毅吗？当然恨。
但他真心希望柳毅还活着吗？
这是个连柳正华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正视的问题。
而且柳正华刚才的表现，务实没有废动作。
跟他儿子柳麒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这个人不蠢。
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明。
他之所以困在旁支的位置上，大概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出身。
江尘盯着柳正华的眼睛看了两秒。
“仇人就仇人吧。”他的嘴角微弯，口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不差你们一家。”
柳正华的瞳孔收缩。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不差你们一家，意思是他的仇人不止柳家一家？还是说他根本不把多一个仇人当回事？
不管是哪种解读，都让柳正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他没有追问。
今晚不是较劲的场合。
他穿着睡衣，身后跪着他的蠢儿子和一群刚被缴了械的小混混。
跟江尘放狠话，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好处。
陈其在旁边适时开口。
“江先生，时间不早了，咱走吧？”
“走。”
陈其跟着上了副驾驶，朝驾驶座的司机拍了下肩膀：“走，安平路。”
别克商务车率先启动。
后面两辆车跟上，车队有序驶出废弃空地的入口。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渐行渐远。
空地上安静下来。
柳麒麟跪在碎石地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了。
他看着三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暗里，嘴唇咬出了血印。
“爹，他太嚣张了。”
“起来。”
柳正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柳麒麟害怕。
柳麒麟撑着膝盖站起来，碎石在膝盖上压出密密麻麻的红印。
柳正华拍了拍儿子肩膀上的灰，动作出奇的轻。
“这个人的事，你别再碰了。”
“可是。”
“家主和苏家的恩怨，是家主的事。”
柳正华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神仙打架，小鬼躲远点。”
柳麒麟低下头。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的泪痕还在，被射灯照得发亮。
柳正华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小混混。
“你们，”他扫了一圈，“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谁要是管不住嘴——”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板寸头带头点头如捣蒜，其他人跟着哗哗点头。
矮胖子甚至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姿势，虽然谁都不信他的誓。
“上车。”柳正华对柳麒麟说。
柳麒麟低着头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王叔蹲在原地看着凯美瑞的尾灯消失，两条腿酸得站不起来。
他摸出手机，想了想，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命保住了。”
三秒后回复弹过来：“滚回来再跟你算账。”
王叔把手机塞回口袋，叹了口气。
……
商务车在环线上平稳行驶。
陈其坐在副驾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
他正在给苏锦年发消息汇报，打字速度很快，确保既准确又不会引起小姐不必要的担忧。
“柳正华这个人，在柳家是什么地位？”江尘从后座问。
陈其头也没回，一边打字一边回答道：
“旁支里排第三，在柳正坤的堂兄弟中算有头脑的，早年帮柳家打理过南郊的几块地，后来被嫡系排挤，分了点边角料的生意，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儿子是个废物，他本人不是。”
陈其从后视镜里看江尘，好奇道：
“江先生也注意到了？”
“穿着睡衣赶过来，先骂儿子稳住场面，再替儿子赔罪卖苏家人情，最后不忘在我面前表明柳家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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