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残雪在驿道旁消融成泥,阿苏惟将站在马厩前,亲手为坐骑系紧鞍鞯。织田信长授予的乐市乐座推行文书已妥善收好,京都商路事宜也托付给了心腹,待新政的初步框架在浓尾、近江落地,便会传回九州的商路据点。只是他并未遵从最初的计划返回九州,反而让随从备好北上的行囊,马鞭一扬,便朝着出云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行并非为了织田家的军务,亦非为了拓展商路,纯粹是阿苏惟将的私心——他放不下山中鹿之介。这位以“七苦八难”为志、誓要复兴尼子家的人杰,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忠勇之才。在尼子家覆灭后潜伏数年,借毛利家与周边势力的矛盾起兵,以微薄之力对抗庞大的毛利军,这份坚韧与忠义,让深谙乱世生存之道的阿苏惟将心生敬佩。他实在不愿见这般人才,困死在出云这片早已无险可守的土地上,为一场注定难成的复兴之战赔上性命。
北上的驿道并不太平,沿途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与散落的兵卒,皆是毛利家与尼子残部连年征战的痕迹。行至伯耆国边境时,阿苏惟将从往来商人口中打探到了最新局势,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毛利家的进攻态势竟意外停滞许久了。这并非尼子军战力突增,而是毛利家的定海神针、被誉为“战国智将第一”的毛利元就,突然病重不起。
消息自毛利家本城吉田郡山城传来时,前线正由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率军对尼子军的最后据点步步紧逼。毛利辉元听闻祖父病重,当即下令暂缓进攻,与小早川隆景星夜赶回吉田郡山城照料。
毛利元就的病情来得凶险,起初只是咳血不止,后来竟连睁眼说话都变得困难,整个毛利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毕竟毛利家能从安艺国的小豪族崛起为西国霸主,全凭毛利元就的运筹帷幄,他一旦倒下,毛利辉元尚且年轻,未必能镇住家中各方势力。
“幸好元就公病重,否则尼子家恐怕撑不过。”驿站里,一名来自安艺的商人低声感叹,“如今前线毛利军群龙无首,吉川大人虽留下镇守,却也心挂本城,士气低落,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要撤军呢。”
阿苏惟将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酒碗。这局势与他预想的相差无几,也正是他劝说山中鹿之介脱身的最佳时机。毛利家暂时无暇顾及出云,尼子军虽能喘息,却终究是强弩之末——尼子胜久本就并非雄主,麾下兵力不足五千,且多为残部与临时征召的农民,粮草军械皆靠劫掠与依附的小豪族供给,反观毛利家,即便毛利元就病重,底蕴依旧深厚,待其病情缓和或稳定传承后,必然会再次挥师北上,届时尼子家绝无抵抗之力。
一路兼程,阿苏惟将终于抵达了尼子军驻守的末次城。这座小城早已被战火摧残得破败不堪,城门处的士卒个个面带菜色,却依旧握着武器警惕的注视着往来行人,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决绝。
阿苏惟将表明身份与来意后,士卒虽有疑虑,却还是飞快通报了进去。如今尼子军正是用人之际,对于来自九州、且与织田家有密切关联的阿苏惟将,他们不敢轻易怠慢。片刻后,一名身着残破武士服、面容刚毅的青年快步走出,正是山中鹿之介。
依旧身形挺拔,腰间悬挂太刀,额间伤痕更添了几分悍勇,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与疲惫,暴露了他连日苦战的辛劳。“宫司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山中鹿之介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却不失温情,显然对阿苏惟将的突然到访很是欣喜。
“鹿之介,不必多礼。”阿苏惟将抬手回礼,目光扫过城中景象,开门见山道,“此行前来,并非为了军务,只是出于个人心意,想来一谈。”
山中鹿之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引路:“请随我来,主公正在城中等候。”
末次城的本丸简陋得令人心酸,没有奢华的陈设,只有一张破旧的桌案与几把椅子,墙角堆放着少量的粮草与军械,暖炉中的炭火也只是勉强维持温度。尼子胜久坐在主位,神色憔悴,眉宇间满是焦虑。自起兵复兴家业以来,便始终活在毛利家的阴影下,连日的挫败与困境,早已磨掉了他最初的锐气。
“宫司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尼子胜久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他或许是盼着阿苏惟将能带来织田家的援军,或是粮草物资的支援。
阿苏惟将并未拐弯抹角,径直说道:“胜久,鹿之介,今日前来,是想劝二位一句:放弃出云,即刻率军逃往隐岐国,暂避毛利家锋芒。”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殿内气氛瞬间凝固。尼子胜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而山中鹿之介则眉头紧锁,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宫司此言何意?难道是觉得我尼子军必败,要劝我们不战而逃吗?”
“息怒。”阿苏惟将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并非劝二位不战而逃,而是深知时务如此。如今毛利元就病重,毛利军暂时停滞进攻,这是二位脱身的唯一机会。一旦毛利元就病情好转,或是毛利家稳住局势,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必然会率军复来,届时末次城必破,尼子军上下恐无一人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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