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和李三躺在那个散发着浓重霉味和隐约腐臭的破窝棚里。
几乎没怎么睡着。
这根本不是人能安稳休息的环境。
别说别的。
光是这里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怪味,垃圾腐烂的酸臭味,人畜排泄物发酵的氨气味。
就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刺鼻得很。
这味道仿佛有实体。
黏在鼻腔和喉咙里,熏得人脑子发懵,胸口发闷。
喘气都觉得费劲。
这一晚上下来,我感觉自己鼻子都要失灵了。
喉咙也干得冒烟。
这刺鼻的恶劣空气,长期待着非得落下什么呼吸道毛病不可。
更别提周围的环境了。
地上铺的烂稻草潮湿冰冷。
隔着单薄的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寒意。
窝棚顶漏风,外面荒野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动静,让人神经始终紧绷着。
温度也低。
缅东的夜晚本就凉爽。
在这荒郊野岭更是寒气逼人。
我和李三只能尽量蜷缩着。
靠着彼此的体温和那点破烂衣物勉强抵御。
能在这种环境里睡得踏实的。
那得是遭了多大罪,身心疲惫到麻木,或者彻底放弃希望的人才能做到。
我和李三显然还没适应到那个地步。
我们一直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状态。
脑子里的弦就没完全放松过。
伤口的隐痛,陌生的危险环境,对接下来行动的思虑,还有这无处不在的恶劣感官刺激。
交织在一起,让人根本无法得到真正的休息。
感觉好像刚合眼没多久。
外面就透进了灰蒙蒙的光。
天刚蒙蒙亮。
我实在躺不住了,胸口那股憋闷感更重。
我扶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坐起身子。
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是被寒气浸透了一样僵硬酸痛。
窝棚里光线昏暗。
空气依旧污浊不堪。
我从怀里摸出烟盒,这是之前准备的必需品之一。
摸出一根,叼在嘴上。
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打火机。
“咔嚓。”
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亮起。
映亮了我疲惫的脸和周围肮脏的环境。
我凑上去,点燃了香烟。
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浓重烟草味的辛辣气体冲入肺腑。
暂时压下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怪味。
也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尼古丁带来的短暂慰藉,在这绝望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默默吞吐着烟雾。
看着白色的烟丝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然后迅速被污浊的空气吞噬。
外面已经有了动静。
已经有人开始窸窸窣窣的起床了。
他们动作都很轻,带着一种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形成的安静。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抱怨。
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
这些人默默的穿上同样破旧的衣服。
整理着寥寥无几的家当。
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挣扎。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对生活的期待。
只有麻木和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动的惯性。
我注意到,那个被称为木姐的女人,似乎并不像其他难民一样住在窝棚或废弃车厢里。
在不远处,靠近难民点稍微规整一些的边缘,有一个相对完整,用木板和铁皮搭建起来的小房子。
虽然同样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个门板。
看来这就是木姐专属的居所了。
这也印证了她在这个小社区里特殊的地位。
这时。
我看到了昨晚同车的那对母女。
她们也起来了。
那个憔悴的妇女正在手脚麻利的收拾着一个瘪瘪的包袱,眼神里透着焦急和决绝。
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显然还没睡醒。
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和困倦。
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妇女低声催促着孩子,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帮孩子把破旧的衣服穿好,擦了擦他脏兮兮的小脸。
她们这是要出发了。
去找那个杳无音信没了消息的丈夫。
我默默的抽着烟,看着她们。
心里谈不上什么波澜壮阔的同情。
但一丝沉甸甸的感慨还是有的。
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的家庭悲剧恐怕数不胜数。
但毕竟只是一面之缘,我们自身也难保。
伪装的身份也不允许我们多管闲事。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了目光,继续抽着烟。
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想在这片混乱贫瘠的缅西摸清情况。
尤其是关于血蔷薇残部这种核心情报,光缩在这个最底层的难民点里打转,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这里的人,大多自身难保,信息闭塞。
接触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木姐或许是个突破口,但她对我们明显充满警惕。
而且她接触的上层到底是什么货色。
也还是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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