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萱是被王芸拖出门的。
门塌到最后一刻的时候,她还在井边跪着,死活不肯走。她说哥还在里面,她说她刚被换出来,她说凭什么又是她活着——
王芸一句话都没说,一个耳光把她打懵了,然后扛起她就走。
王芸姐姐!哥——我哥——
你哥给你的命,王芸扛着她在崩塌的花海里狂奔,一字一字地说,你再敢丢一次试试。
波特在前面开路。他的种子在门塌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不是死了,是到家了。家塌了,种子就落了地,落了地,就睡了。他掌心的金纹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疤。
教主断后。
他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出门前,他在井边站了一息。
井里的火,已经快烧完了。火光里,他看见景页靠着井壁坐着,仰着头,像是在看星星。门后没有星星。可那个人仰着头,看得那么专心。
教主对着井里,轻声说,另一个我。
火光晃了晃。
你比我强。教主说,我走了几万年,走成了狗。你走了一年,走成了人。
下辈子——
他顿了顿,笑了。
下辈子,我也试试当人。
他转身,跨出门去。
身后,门塌了。
洛阳城的人,是在一片钟声里醒来的。
十几万人,在天渊寺外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人雨。他们醒来的时候,眼眶里的牡丹花苞已经枯了,碎了,变成灰,从眼角落下来,像两行干涸的泪痕。
没有人记得自己怎么来的。
他们只记得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金色的河,河上有桥,桥边开满了花。梦里他们很快乐,快乐得不想醒。可是梦的最后,有一声钟,一声接一声的钟,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敲醒了。
天渊寺没了。
几百亩牡丹花海,连同那座百年古刹,烧成了一片灰。灰落了三天,落了满城,像下了一场黑雪。黑雪扫净之后,人们发现,放生池还在,池水清澈,只是池底,沉着一层烧不出来的、金色的细沙。
有人说,夜里路过池边,能听见钟声。
很远,很稳,像谁在井底敲更。
三年后的洛阳,书坊街。
墨香斋的招牌换了新漆,掌柜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周正,写字极快,就是有个怪癖——铺子里所有的镜子,都背面朝外扣着。有人说书儿掌柜是跟他师父学的规矩。他师父陈伯庸,是洛阳城最好的刻字匠,三年前那场天渊大火里,没了。
墨香斋的后院,供着两块牌位。
一块,陈守一。一块,陈伯庸。
秦婆婆每天三炷香,雷打不动。香是普通的香了,烧出来的烟,散在寻常的院子里,落在寻常的鸡和寻常的丝瓜架上。
周文焕没有回玄真观。
他在墨香斋的里间设了一张书桌,把他三十年的记录,加上这三年新写的,一页一页地整理成册。册子编好的那天,他把书儿叫到跟前。
这是什么?书儿问。
周文焕说,一笔记了几万年的账。
记它做什么?
记给后人看。周文焕把册子交到少年手里,记着有一座门,记着门怎么开,怎么关,记着——守过门的那些人。
往后,你就是缝目人了。
最后一个。
书儿捧着那册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景页、白炼,唐人。以身为锁,以火焚门,万锁得开。——唐某年某月,缝目人周文焕,敬录。
洛阳城东南,新起了一座小小的教堂。
没有穹顶,没有彩窗,就是三间青砖瓦房。教堂的神父是个瘸子,两条腿膝盖以下都是木头做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地响。孩子们不怕他,孩子们喜欢他,因为他会用木头给娃娃们刻小马,刻小狗,刻一种谁也认不出来的、据说叫的鸟。
每天黄昏,瘸腿的神父坐在教堂门口,对着来往的人念经。
念完了,他总要加上一句自己编的话。
人这一辈子,他说,可以怕,可以退,可以不信。但有一样不能丢。
哪一样?有听的人问。
得记得。老神父眯着眼,看着天边的夕阳,得记得那些替你把天顶住的人。
记他们做什么?他们又不知道。
他们知道。约翰神父说,人在人堆里,都知道。
景萱在洛阳住了下来。
她学会了做面。
和面,擀面,切面,下面。头一年,面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第二年,街坊说,墨香斋后巷那个姑娘下的面,有模有样了;第三年,她的面摊支到了天津桥南,一天能卖八十碗。
面摊子上有个规矩:多放醋的那碗,永远先盛出来,摆在摊子最里侧,谁也不卖。
有人问她,那碗是给谁的。
姑娘就笑,说,给我哥的。
你哥呢?
出远门了。她说,快回来了。
她每个月去一次放生池。带着一碗面,多放醋,摆在池边,自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个月里的事。书儿的字越写越好了,周先生的咳嗽又重了,秦婆婆的丝瓜今年结得特别多,约翰神父刻的其实像一只没长毛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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