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她总要趴在池边的石栏上,看一会儿池底那层金色的细沙。
她说,面要凉了。
你再不回来,我不给你下了。
池水静静的,金色的细沙在水底,轻轻地晃。
王芸是在第四年的春天离开洛阳的。
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给景萱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出去走走,隔几年回来看她们。信的末尾,她写:面摊子的生意,别太累着;约翰神父的腿,雨天会疼,记得提醒他烤火;周先生的册子,让书儿好好收着。
景萱拿着信追到城门口的时候,只看见官道尽头,一个背着行囊的影子,已经小得看不见了。
王芸没有告诉她实话。
实话是:她发现自己不对了。
第四年了。景萱长高了,书儿变声了,周文焕的背驼了,秦婆婆的头发全白了。
只有她,一根头发都没有变。
铜镜里的那张脸,和四年前、和长安城的那一年,一模一样。眼角没有添一丝纹,鬓边没有添一根白。有一回她切菜切了手,深可见骨的一道口子,第二天醒来,连疤都没有留。
她后脑里的那个东西,安安静静地伏着。
门塌了,它没家了。它就留在了她这里,成了她的一部分。它不再给她看画面了,它只是,不让她的岁月走。
王芸想明白了这件事之后,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笑了。
行啊。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不走了,就不走了。
他不老,我也不老。
他一个人在人堆里,总不能把他落下。
她背上行囊,出了洛阳城,往人群最多的地方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住一阵。听人吵架,看人办喜事,给娃娃们买糖,替孤寡的老人挑水。遇到灾年,她施粥;遇到匪年,她腰间有一把软剑,十年没出过鞘,出鞘一次,保一镇平安。
人们都说,这位女侠,好俊的身手,好善的菩萨心肠,就是——
就是怪。
她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一个人,找一个面摊子,要一碗面,多放醋。吃完了,就坐在那儿,跟身边的空位子说话,一说,一下午。
有一年,在汴州,面摊子的掌柜是个热心肠的汉子,看她年年一个人来,实在忍不住,劝她:
娘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往前走一步吧。
王芸端着那碗多放醋的面,笑了笑。
他没死。她说。
他在人堆里。
我守着他呢。
窗外,汴州的街市上人山人海。挑担的,赶车的,相携而行的,叫卖声、笑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片热热闹闹的人间。
街角,一个耍把式的汉子收势站定,赢得满堂彩,咧嘴一笑,不知怎的,眉眼间有一点烈火似的亮。
茶楼上,一个青衫的年轻客人临窗而坐,看着街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王芸的目光从人海里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碗面上。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景页。她轻声说,面不错。
这家没放够醋。
下回,我带你们去吃洛阳的。
她低下头,吃面。
岁月从她身边流过去,像一条大河从一座桥边流过去。桥上人来人往,一代一代,都会老,都会走,都会有新的人站上来。
只有她,一直在桥上。
一直年轻,一直等着,一直守着。
守着一个约定,守着一座人间,守着那句——
我去找你,陪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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