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前,白炼听见了那声吼。
他已经撑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对普通人来说,是喝半碗茶的功夫。对白炼来说,是把一个人掰成两半、再掰成四半、再一寸一寸碾成粉的功夫。
他的双臂已经完全不是手臂了。金色的根须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缠在门扇上,扎进门的纹路里——他不是在门,他是把自己进了门里。他的双腿泡在池水里,膝盖以下已经麻木了,那只还是人的眼睛里,视野只剩窄窄的一条缝。
可他听见了。
白炼!火——带火进来——!
白炼咧开嘴,笑了。
血顺着他绽开的半边脸往下流,流进那片金色的根须里。
听见……了……他从喉咙里碾出声音。
周文焕……他偏过头,用最后那只人的眼睛,看着身后的老者,枪……我的枪……
周文焕扑过去,捡起那杆已经弯了的三节枪。
火油!周文焕嘶声喊,墨香斋的火油——书儿!
书儿连滚带爬地捧来了火油坛子。那是墨香斋存着熬胶的火油,陈伯庸留的最后家底。
周文焕看着白炼,看着这个已经把半个自己交给了的汉子,忽然明白了要怎么做。
他的手抖了。
白炼说。
白炼,你——
我这半个身子,白炼看着自己绽开的那半边,金色的根须在火光里轻轻摇晃,早就是柴了。
点火。
我要带着这身火,进去找景页。
周文焕仰起头,对着洛阳灰蒙蒙的天,老泪纵横。
然后他举起坛子,把整坛火油,浇在了白炼身上,浇在了那杆弯枪上,浇在了门缝里那片金色的根须上。
秦婆婆颤巍巍地递上火折子。
孩子。她说,疼吗?
白炼想了想。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疼得厉害。
但比等死,好受。
周文焕打着了火折子。
火苗落在白炼身上的那一刻,没有轰然一声。火先是小心的、试探地舔了一下他的衣角,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认出了他血脉里那些金色的颗粒,认出了那已经不再是人间的柴——
火,轰地一声,顺着他全身烧了起来。
白炼成了一支火炬。
嗬——!!
他在火里仰天大吼。烧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血脉里三代人压着的返祖之力,是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根。金色的血、金色的颗粒、金色的根须,全在火里烧成了最烈的焰。
他用那双烧起来的手臂,把弯了的三节枪从门缝里拔出来,横着,往门里一撬——
门扇,开了半丈。
景页——!
火炬一样的白炼,跨进了门。
门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道火,从门缝里涌进来,顺着金色的河,烧过白色的花海,一路烧向井边。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火是活的,是有方向的,是认得人的——它绕过跪在地上的景萱,绕过王芸和波特,绕过教主的衣角,直直地,烧向井里那个周身金光的人。
火到了井边,停住了。
火里,白炼看着景页。
景页看着白炼。
一个站在井里,心脏是锁,周身金光。一个站在井边,浑身是火,半人已非人。
来了?景页问。
来了。白炼说。
撑门辛苦了。
不辛苦。白炼咧嘴笑,火苗顺着他的嘴角跳,比长安那晚,轻松。
两个人隔着一丈,隔着火与金光,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笑了很久。
景页。白炼笑完了,说,我认得你那年,在西市的粥棚前,你施粥,我抢粥,稀里糊涂打了一架。我以为你是个酸书生,你以为我是个莽汉子。
后来才知道,你是个疯子。
我也是。
两个疯子,从长安疯到襄州,从襄州疯到洛阳。白炼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火,今天疯到头了。
没到头。景页说,还差最后一下。
他抬起手,指向井底——满井的金锁,几万把,每一把上都缠着一根金线,金线汇向穹顶,汇进那株大得没有边际的东西的里。
看见那些线了吗?景页说,我进来了,我是锁了。我现在能摸到这个世界的,也能摸到——连着它的每一根线。
火顺着线烧。
烧到根球里去。烧到桩里去。烧到它的仓里去。
你这一身火,景页看着白炼,眼睛亮得吓人,我这一把锁——
咱俩,从长安带来的那把火,今天烧到它粮仓里去。
白炼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整条金色的河都在抖。
他说,
这才叫死得值!
他抬起脚,跨进了井里。
火,落进了满井的金锁之间。
那一瞬间,门后所有的东西都感觉到了。
穹顶的眼睛,第一次,骤然收缩。
【住手。】
意念砸下来,不再是平静的、欣慰的,而是带着一丝——几亿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急迫。
【锁,你做什么?】
收麦子啊。景页站在井里的火中,金光和火光缠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臂,顺着那把十环的锁,顺着满井几万把金锁上的金线,一寸一寸地,往根球的方向烧,你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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