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景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跪着,可她听懂了。她听着那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用她听不懂的词——仪轨、易主、第十环——说着一件她瞬间就懂了的事。
不行!哥——
她扑过来,被王芸死死抱住。
哥!你答应带我回家的!你答应的!景萱的声音撕开了,你不能把我从锁里换出来,自己进去!那不是回家——那不是——
景萱。景页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睛。
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一年前就该死了。景页说,长安城外那个山洞里,你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我就该死了。后来多活的这一年,是偷来的。偷来的日子,过一天,赚一天。
我赚了一年。
赚够了。
没有够!景萱挣扎着,指甲掐进王芸的手臂里,哥,我进锁的时候,想的就是——只要我进去,哥就能活。你怎么能反过来?你怎么能——
因为我是哥。
景页说了四个字。
景萱的挣扎,忽然停了。
你是妹,我是哥。景页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天塌下来,哥顶。这是打小的规矩。你六岁那年发大水,是我背你上的房;你十岁那年庙会上走丢了,是我提着灯笼喊了半宿,把你从人牙子手里抢回来的。长安城外那一次,我没顶住,让你替我顶了一年多。
现在,哥来换你了。
这是哥欠你的。
景萱看着他,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黑色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那我怎么办?她问,声音小得像小时候怕黑,你进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景页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爹在,娘在,大哥也在。你回家,回长安去。
娘的眼睛这两年不大好了,你替她多念念信。爹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你记得催他敷药。景页顿了顿,他们问起我——就说我在洛阳当差,皇上给的差事,体面,就是忙,回不来。能瞒一年,是一年。
瞒不住了,就告诉他们:他们儿子没丢人。
吃面,长大,嫁人,生娃娃,变老。
替我活。
把我没过完的日子,一天一天,都过完。
易主的仪轨,在井边展开。
教主站在井沿上,双手按进满井的金锁里,握住了那把最新的、十环的锁。
听好,我只说一遍。他说,锁可易主,三个条件。
第一,旧主自愿。锁里的那一环,必须自己愿意退出来。景萱——他看着她,你愿意吗?
景萱死死地咬着嘴唇,血泪一起流。
她不愿意!她喊,她不愿意!
第二,教主没有停,新主自愿,且必须是——印记要走到最后一步。景页,你的印记离心脏三寸。易主的那一刻,三寸会变零。印记入心,你就是这把锁的新主。锁入其位,不得复返。
我知道。景页说。
第三——教主的声音顿了顿。
易主需要。一个引路人,或者——他抬起眼,看了一眼穹顶,
穹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井边这场小小的仪式。
它没有阻止。
【收。】它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对园丁来说,这是一笔毫无区别的账。这一环是妹妹还是哥哥,是张三还是李四,都是锁,都锁得住这个世界。麦子不在乎穗上的麦粒换了位置。
它甚至乐于成全——印记入心的景页,是更饱满的一穗。
开始吧。景页说。
等一下。
王芸松开了景萱,走到景页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从长安到洛阳,这一年里所有人都哭过,只有她,一次都没有当着景页的面哭过。
景页。她说,你还记不记得,襄州城的井底,我跟你说过什么。
景页沉默了。
他记得。井底的黑暗里,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王芸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找你。门里门外,天上地下,我去找你,陪你。
你说过,景页轻声说,你要去找我,陪我。
王芸点头,所以我现在把这句话改一改。
她伸出手,按在景页的胸口——按在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按在那三寸之外。
你不用我陪。她说,你有白炼,有这座井,有几万个世界陪着。你不缺我一个。
你的妹妹缺。
我替你陪她。
我陪她吃面,陪她长大,陪她嫁人,陪她生娃娃,陪她变老。她变老了,我就陪她变老的娃娃。一年一年,一代一代——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停。
我脑子里这个东西,她指着自己的后脑,是门的一部分。我打听过了——门在,它在;门塌了,它没地方去,就得留在我这里,一辈子。
它让我看见门的真相。那它就也得让我——王芸看着景页,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直活着。
景页,我可能不会死了。
你放心走。走多久,我替你守多久。
这就算——我去找你,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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