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炼不让景页叫别人。
没事。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动作很随意,像擦掉一滴汗,老毛病了。
血是金色的。景页说。
我知道。白炼把沾了血的袖子卷起来,塞进怀里,从昨天开始的。之前是暗红色,现在是金色。过不了多久,可能连血都不是血了。
景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白炼先开口了。
你听。
景页侧过耳朵。
院子里有声音。
扫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稳,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
但周文焕已经回了正殿。扫帚还靠在槐树上。
景页的直觉瞬间炸开。金色的碎片在视野中疯狂旋转,根须状的纹路向四面八方伸展。他感知到了院子里的东西——不是一个,不是三个。
是七个。
七个存在,站在玄真观的院子里,安静地、整齐地排列着,像七根插在地里的蜡烛。它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但它们在那里。它们的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七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金眼人。景页低声说。
白炼已经拿起了长枪。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他胸口那个东西在剧烈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身体痉挛一下。但他咬着牙,把三节枪身接好,拧紧。
七个。景页说,院子里。
七个。白炼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比昨天多了四个。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礼貌,像深夜造访的客人。
景页。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是从院子的大门——是从厢房的门。那个声音就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声音很温和,像一个老朋友。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
景页没有动。
不开门也没关系。那个声音说,门会自己开的。
厢房的门闩开始震动。
不是从外面被撞——是从里面。木头在膨胀,在变形,像有什么东西从木纹的深处生长出来。门闩的铜环发出细微的嗡鸣,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然后——
的一声,门闩断了。
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金眼人。
他和之前见过的金眼人不一样。之前那些金眼人穿着黑色的学徒袍,面容温和,像一个普通的修士。但这个金眼人穿着一件很旧的道袍——和周文焕的道袍一样的灰,但更加古老,布料上有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暗黄色。
他的脸也不一样。
之前那些金眼人的脸是的脸——有表情,有温度。但这个金眼人的脸是平的,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所有的五官都在,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的眼睛是纯金色的。不是琥珀,不是蜂蜜,是纯粹的、液态的金。
你不是普通的金眼人。景页说。
我不是。金眼人说,我是第一个。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那是一种很平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像一条直线。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守护者。金眼人说,第一个穿过门的种子。
景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一个穿过门的种子。
那就是——上一个世界的?
不。不对。教主才是上一个世界的景页。这个人是——
我是更早的。金眼人说,像在读景页的心思,比你知道的那个更早。在我之前还有。在他之后还会有。
你们都是种子。
我们都是种子。金眼人说,种子发芽,长成,被收割。然后变成守护者,去下一个世界,照顾下一批种子。循环往复,永不停止。
这就是你们的。景页说。
这不是永生。金眼人说,这是存在。永生是属于人的词。我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景页没有退。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打架。金眼人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园丁已经看见你了。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你的印记已经完成了。金眼人说,第四印记,锁的形态。园丁在你的印记完成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你。它很高兴。它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完整的锁了。
它想要什么?
它想要你走过去。金眼人说,走到门前,把锁放进去。这是锁的使命。也是锁的宿命。
如果我不去呢?
你会去的。金眼人说,声音依然平静,因为你妹妹在门的另一边。
景页的右手猛地攥紧。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金眼人说,我知道你妹妹叫景萱。我知道她被另一个你带走了。我知道她在门后的花海里,等你去接她。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
因为另一个你告诉我们的。金眼人说,他是我们的引路人。他让我们来这里,告诉你这些。他说——他说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就会自己走过去。
景页沉默了。
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被压在骨头深处的愤怒。教主在用景萱做诱饵。他在用景页最在乎的人,把他引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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