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目人。周文焕说,替世人合上不该睁开的眼睛。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很低,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十年前,我在秘书省做书吏。字写得好,被一位老大人看中,收我做抄书人。那位老大人——就是缝目人。
缝目人不是一个门派,不是一个教会,甚至算不上一个组织。它更像一个——约定。几百年前,或者更久以前,有一些人发现了的存在。他们知道门后有什么,也知道门打开的后果。于是他们立下约定:世代守门,不让任何人打开它。
他们不叫自己守门人。他们叫自己缝目人——缝合眼睛的人。因为他们相信,门是通过来影响这个世界的。只要没有人看它,它就进不来。
景页想起了那些金眼人。纯金色的眼睛,门在现实世界的投影。
所以你们磨掉神像的脸。
周文焕点头,眼睛是门的通道。任何有眼睛的东西——神像、画像、镜子、水面——都可能成为它的窗口。缝目人的规矩之一:不要直视任何发光的、有眼睛的东西。
但你看了。景页说。
周文焕的右手抖了一下。
我看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东西碎掉了,二十年前,洛阳城外,一座废弃的丹观。有人试图开门——用的是和你身上一样的印记。那个人是缝目人的叛徒,他偷走了组织里关于门的记录,躲到洛阳城外的丹观里,想要自己打开它。
缝目人派了七个人去阻止他。我是记录者,负责记下发生的一切。
我们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周文焕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淡金色的疤。大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那条缝只有一指宽。他继续说,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但从那条缝里流出来的东西——不是气,不是光,不是任何我能描述的东西。它就像——就像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们。
七个人。他说,去了七个。回来的只有两个。
我的右手,就是那个时候碰到的。我去关门——用手去推那扇门。门很重,比世上任何东西都重。我用尽全力推了一下,门动了一寸。然后我的掌心就碰到了门缝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王芸问。
我不知道。周文焕说,我只知道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它在。就像你站在海边,海水漫过你的脚背。你感觉不到水的温度,因为水就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景页。
那一晚之后,我退出了缝目人。我带着他们关于门的所有记录,来到了这座山上。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在逃跑——我是在保存。如果缝目人都死了,至少还有人记得这些知识。
但我知道我是在逃跑。
他的右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三十年了。他说,我每天都在扫地。扫落叶,扫灰尘,扫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因为我发现,只要我在扫地,我的手就不抖。
大殿里沉默了很久。
那本笔记,景页开口了,《门后见闻》。最后几页是你撕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文焕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
是我撕的。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不该被看到。周文焕说,我写下那句话的时候,是在夜里。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然后我把那几页撕了,烧了。
烧之前,我记住了每一个字。
他闭上眼睛,开始背诵。声音很慢,像在念一段经文。
锁者,门之钥也。门开需钥,门关需锁。锁入其位,不得复返。
景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得复返。他重复了一遍。
锁关上门之后,周文焕说,锁就留在门里了。不是死在门里——是留在门里。锁和门变成一体,永远。
大殿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王芸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看着景页,看着景页右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呢?景页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还有一句。周文焕说,是我自己加的。我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写完之后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然后我更害怕了。
那句是什么?
周文焕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景页。
或曰,锁可易主。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锁可以易主。景页的声音很低,锁可以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周文焕说,这就是我怕的原因。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变成锁,要永远留在门里——他会怎么做?他会找另一个人来替自己。他会骗、会抢、会强迫,把锁转移到别人身上。人性经不起这种考验。
所以你撕了它。
我撕了它,烧了它。但我记住了。周文焕说,我记住了,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需要知道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他去找替死鬼——而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手里的东西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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