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景页,目光像两把钝刀。
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景页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淡金色的纹路从手腕延伸到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搏动。那些纹路已经不再是了——它们拼合成了一扇门的形状,微小而完整,像一枚烙印。
锁。
他是锁。
我不会找替死鬼。景页说。
你说得很轻松。周文焕说,等你真的站在门前,等你真的要把锁放进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也许。景页说,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做完那件事之后,我再去门前。
什么事?
找我妹妹。
周文焕的眉毛动了一下。
景萱。景页说,她被带走了。被另一个带走了。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文焕看着景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三十年的岁月里挤出来的。
另一个你。他说,我知道他。
景页猛地抬起头。
缝目人的记录里,周文焕说,提到过一件事。门后不是只有一个世界——是无数个。每个世界都有一把锁,每个锁都是一个人。但有一种情况会发生:一个世界的锁,会穿过门,进入另一个世界。
那个人——那个穿越世界的锁——不再只是锁。他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门的使者。园丁的使者。
他来这个世界做什么?
做准备。周文焕说,为一个新的收割做准备。他要确保这个世界的能顺利发芽,这个世界的能顺利打开。然后,等园丁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就绪。
他在哪里?
周文焕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前面,从神龛后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我三十年来记录的一切。他说,缝目人的知识、门的规律、种子的特征、收割的预兆。都在这里。
他把布包递给景页。
最后一页,有我最近一个月收到的一条消息。
景页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左手写的,笔画有些歪斜,但依然能看出书法功底:
洛阳,花海,桥。失踪者三十七人,皆言见金色河。
景页的呼吸停了一拍。
花海。桥。金色的河。
范亸泽的预知——花海中的女人,金色河上的桥,桥上站着的黑衣人。
景萱在洛阳。
教主在洛阳。
洛阳。景页说。
洛阳。周文焕点头,收割的下一个地点。或者说——收割已经开始的地点。
景页合上布包,抬起头。
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周文焕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我三十年没下过山了。
你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带印记的人。景页说,现在这个人来了。你打算继续在山上扫地吗?
周文焕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抖,但抖得比以前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说出来了——三十年的秘密,三十年的恐惧,三十年的逃避,终于说出来了。
我扫了三十年落叶。他说,叶子落了还会再落。门不会自己关上。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尊没有脸的神像。
他说,我跟你们走。
那天晚上,众人住在了玄真观。
周文焕收拾了两间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床铺上的被褥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让人安心。
晚饭后,周文焕把景页叫到了院子里。
夜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昏暗。
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周文焕说,不要开门。
景页看着他。
它会来吗?
它知道锁在这里了。周文焕说,昨天夜里,观外面的那些东西比平时多了三倍。它们在等。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园丁的信号。周文焕说,园丁已经看见你了。它不会放你走的。
景页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金色的光环。光环的边缘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中心指向襄州城的方向——指向十字寺,指向井底,指向那扇正在扩大的门。
那就让它来。景页说。
周文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回了正殿,关上殿门。
景页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白炼在厢房里咳嗽。那咳嗽声不对——不是普通的咳嗽,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景页快步走进厢房。
白炼坐在床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在发抖。
白炼。景页走过去。
白炼抬起头。
他的嘴角有一缕血。血不是红色的——是暗金色的,在月光中泛着微光。血滴落在床单上,床单上的血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细小的、针尖大小的、金色的颗粒。
像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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