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就连许仙仙这样，对机关之术一无所知的外行人，也要对着感叹一番。
她早便听闻过机关之术精巧细致，利用灵石驱动后更是灵便，可惜她知之甚少。稍微能称上有些印象的，便是被她拆得七零八落也没弄明白的一只机关鸟。
早记不清是那个客人送给她的，但哥哥说他很厉害。
来到这样的地方，许仙仙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她发现柜台的顺序编码是按照十天干所排列，左边五个，右边五个，都是印在柜面上的、盖着红叶纹章的规整字体。
而直直对着正门的那面墙上，绘着一副气势磅礴的万马奔腾的墨画。远观时只觉得马儿马蹄飞踏、肥壮骏健，有一种仿佛要冲破图画的强烈张力。而走近时才越发感觉笔墨洒脱，将每匹马儿都绘得神形兼备、栩栩如生。
一个神情淡漠的黑衣少年正在拨弄着算盘上的算珠，低头不言，像是很专注的模样。
许仙仙在远处观了一会儿，却发现他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于是向前走了两步。
“二两银询事，分等合价，童叟无欺。客人像是头一回来，烦请留名。”黑衣少年的旁边突然探过来一个脑袋，黑发紫眸，眉眼清秀，虽然不是特别精致，却透着股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嘴边还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但许仙仙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别扭，她视线缓缓下移，看到少年推过来的一枚黑羽，有些发愣。
“客人在想什么？”少年的嘴咧开，笑得很是灿烂，像个天真的孩童。
许仙仙接过黑羽，无意间扫到算盘上两只拨得飞快的手。
“糟了糟了，差点就忘了刚才算的，我得赶紧记下来，客人勿怪啊。”少年向她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用那只刚才递过他羽毛的手，握住了一只小毛笔，认真地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些什么。
许仙仙看着那三只在算盘和纸张上灵巧飞舞的手，神色复杂道：“没什么。”
“好啦好啦，现在算到简单的部分啦，让我来告诉您怎么操作。”少年的头微抬，右边的眼睛依然低垂着看向桌面，而左边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许仙仙。
许仙仙觉得自己的视觉受到了冲击，她能感觉到红叶轩里有妖，并且数目不少。但她第一次看到这种……堪称诡异的画面。
从外表看分明是个温和热情的少年，但他别扭的五官却让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倒不是说他长得难看，而是他的眼睛。
两只眼睛就像完全分裂开般，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朝上的那只和许仙仙对视着，朝下的那只，想也不用想，是在认真地算着什么东西。
两只手拨着算盘，一只手记账。
这大概是许仙仙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心二用”。
她简直怀疑这少年的脸是用泥糊的，不然为什么能那样自然而又诡异地完成这样的姿态。
不过惊讶归惊讶，短暂的震惊过后，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不礼貌的态度。
正事！
许仙仙忍住再多看两眼的冲动，镇定地掏出二两碎银子，肉痛了一下道：“如何留名？”
少年笑了笑，衣袖一拂便收了银子，然后递给她一枚标记着号码的小木牌，又指着那根黑羽道：“客人将黑羽握于手心，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即可。”
许仙仙总觉得他的话有些糊弄人，但毕竟对方是妖，总有些异于常人的手段也说不定。她将黑羽握在掌心，然后不禁思考，叫什么呢？
许仙仙？
诈尸。
许清珑？
牵扯太多。
卞霞？
不行，到碧云天之后还得叫这个。
还是再瞎编个什么名字……
叫什么呢？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东西，最终却还是空空荡荡。许仙仙的心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疑问——叫什么呢？
那突如其来的迷茫，让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不曾想那少年“咦”了一声，然后冲她笑道：“没想到客人不但不肯露脸，连名字也这样别致，我记下了。”
别致？许仙仙看着那只紫色的眼眸和有些扭曲的眼眶，不知为何突然脖子一凉。
黑色的羽毛上浮现出两个淡金色的方正字体——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许仙仙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讶的。世界上会有人叫这种名字吗？她不过是思考了一会儿究竟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她的名字就变成了“什么”。
她稍微压低声音道：“这个名字……还能改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有些为难道：“不能哦，客人。其实……这个名字也挺不错的，和有些名字比起来，已经很好了。”
听到“不能”两个字之后，许仙仙便泄了气。单从她瞎编名字的行为来看，就能知道她对名字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只是，如果有人在称呼你时用这两个字，多少会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许仙仙郁郁道：“我叫‘什么’，你叫什么？难道你的名字还能比‘什么’更敷衍。”
谁料少年先是一愣，然后嘴唇微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名字，是一个朋友给的。他爱喝酒，偏偏是在醉酒时胡乱说话，给了我一个名字。可惜我族之人，一旦有了名字，就不能再改。”
许仙仙还没有从被叫“什么”的打击中清醒过来，听到这话后，却生出些惊奇之感：“还有这种说法，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那你到底叫什么？”
少年回避了她的问题，调皮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是秘密，客人有何问题，还是去问其他人吧。这个问题，出多少银两也不答。客人若是不知道如何称呼我，唤我一声‘徐先生’便可。”
徐先生？明明看着还挺年轻。要知道，那些被臭丫头叫过“先生”的，就算不是胡子白花花，也至少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不过妖的寿数，可比人长多了。
在帝都这些时日，许仙仙相信，日后肯定还会有不少相处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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