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引手里捧着那本没有名字的书卷，丹炉下的赤焰安安稳稳烧着，突然往许仙仙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沉沉压在两面的神魄之上，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
不是实力上的碾压，顾引甚至没有向她施加任何威压，那是一种来自血统上的蔑视，让人不自觉地臣服，想要跪拜在地。
这样的气息，只可能是传说中的妖皇。
回来的时候，两面一直在想。这样的人，要是伤害到仙仙怎么办。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不免冷汗再起。
许仙仙离开后，三刀安抚她道：“北门似乎比他更狠些，在被北门杀死之前，主人安全无虞。”
两面觉得这番安慰还不如没有，她问三刀道：“你可认识那妖皇？你我修行数百年，知道、见过的妖皇应该不过寥寥，而我总觉得那人似曾相识。”
三刀摇摇头：“他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但我从未见过。”
两面左右想不起来是为何觉得似曾相识，冲三刀气恼道：“长得这般模样的人，你就是见过一次也该记得！”
三刀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两面一般都还有下句。
果然不错，两面把自己的脑袋往石台上撞：“我肯定见过。”
三刀默默道：“说不准没见过脸，只是碰巧遇到过。他身边不是有只小狐狸，你要真这么在意，不如去套套话？”
两面更加头痛：“那是金狐！”
……
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简似乎生出了一丝变化。可究竟是如何的变化，许仙仙又说不清。
果然是老样子，在她翻了三页之后，后面的书页紧紧合在以前，就像黏住了般，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翻动。
没有任何变化。
她本来还隐隐有丝期待，想说隔了两年应该又有不同变化。
结果，这算什么。
如果辟邪知道她到现在都还在易形境，或许会万万想不通。旁人也算了，像她这般天资聪颖，领悟幻术应该不难，易形境到移神境是个小门槛，可对许仙仙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而实际情况是——许仙仙对幻术很没耐心。
但这决不能说明她是个没耐性的人。
相反，她做事极其专注。
许仙仙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她就会陷入一种忘我的狂热中，若不是旁人提醒，在那件事情做好之前，她甚至可以不眠不休。
比如练刀，她可以挥臂挥到一只手抬不起来，可以在大雪里站上两个时辰，直到自己的肩上堆满雪。
比如算术和阵法，她可以因为一个地方解不出来而对着难题瞪一宿的眼睛。
如果不是二夫人和身边的丫鬟常常到白塔和浸芙阁去揪她，她恐怕会长成谢宛那个样子。
但这样的专注，随之带来的是对旁事的敷衍。
她看书痴迷时会敷衍修容，她专注练刀时会敷衍吃饭。而幻术，正是她在专注练刀和符阵之余的敷衍。
不过是一种遮掩的手段，何至上升为大道？在看到姜许写下的变化之言时，许仙仙就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她依然是这么想的。
自从离开蜀王府之后，许仙仙在自力更生的过程中就养成了一种极其实用的理念——物尽其用，绝不闲置。
所以她一出手绝对不藏着掖着，一符通万法，能烧火能做饭还能控制小纸人跳舞。一刀抵百器，能砍柴能切菜还能屠妖取丹。
而幻术除了制造幻象，就只能帮她遮盖容颜。
她总不能像个江湖骗子一样去表演戏法吧。
其实就连幻象也很勉强，她在冰原巫女面前造的雪景如同纸糊一般潦草，处处都充斥着水元素的气息。
许仙仙实在想不到幻术有个什么用，如此鸡肋的法术竟然是先祖姜许最强的手段？
她自以为把前三页的口诀和道理都看明白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往后翻。
莫非只有上升到移神境，才能再继续修行这什么幻海迷经？
许仙仙理不出头绪，幻术还能变成什么花样。她现在不过是能施展一些迷惑人眼的变化之术，再高阶的幻术又是什么样子的。
鲛人善幻术，汐年用鲛王珠编织出来的幻象固然精湛，但也可为人识破。难道移神境就是通过幻象来迷惑人心？
若是没有被顾引识破，她大概也就沉浸在自己的幻术够用的美梦中。在自己不甚在意的法术上，她求什么上进。
多年后已将幻术作为最强手段的许仙仙再回顾当年，无比感激顾引那些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发展得那么奇妙。如果不是那天顾引在炼丹，如果不是她铁了心要把后面的内容翻开，如果不是她一时无事可做。
那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当那个陌生的声音在她头顶出现时，许仙仙觉得见鬼了。
但如果按俗世说法，死去的人再出现，似乎是叫作鬼。那么许仙仙的确是见鬼了。
她心虚地把自己一时气恼而扔在地上的玉简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灰之后，无意间看到三条细细的裂缝。
许仙仙更加心虚……
“顽劣、愚钝、冲动、无知，你这样的孩子，竟然会获得我的传承。”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少女出现在她眼前，眉眼让她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比起“她竟然就是姜许”“姜许不是死了吗”“姜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应该拜一拜”这些问题，许仙仙更在意的是：“你为什么变成了我的样子？”
如果没有使用幻术，她的确是这副面貌，很容易看出小时的痕迹。
“无礼，跪下。”少女严厉地斥责道。
原来自己发怒的时候是这样的，许仙仙看着眼前的姜许，总觉得有些奇妙。
就好像……看着个孪生的姐妹。
跪天跪地跪父母，就算姜许是许家先祖又如何，她姓姜不姓许。许仙仙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并不打算这样随随便便就下跪。
“咚——”双膝猛地向前一屈，神魄传来一阵眩晕，许仙仙与少女冷漠的眼神相对视：“我对你太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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