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咔嚓一声，第一箭正中目标，那根粗如儿臂的硬木旗杆应声而断。
大旗失去支撑，轰然倾倒，巨大的旗面在半空中展开，如同一只垂死的巨鸟，缓缓飘落。
同一时间，东方长卿瞳孔骤缩，他看见了那两道朝自己射来的暗红轨迹。
他想躲，甚至，久经战阵的他在危机来临的这一刻身体的本能已经代替他做出了反应。
但是，他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半拍，或者说，那两箭的速度实在太快。
第一箭贯穿他的右肩，血煞之气在伤口处炸开，血肉横飞，东方长卿闷哼一声，右手中的重剑脱手落地。
第二箭紧随而至，射穿他的左肋，箭矢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雨钉进身后的泥土。
东方长卿双膝一软，在这一刻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但他却终归没有跪下去。
东方长卿看见那杆落在地上的大旗，看见那面沾满鲜血与泥土的“姬”字帅旗。他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旗杆，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面大旗重新撑起。
旗面展开，露出那个大大的“姬”字。
东方长卿用肩膀抵住旗杆，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的身体两侧箭伤所在的位置都在往外冒血，两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根随时可能再次倒下的旗杆。
“护旗！”
东方长卿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围的乾军亲卫疯了般涌上来，他们用身体挡在东方长卿前面，挡在那面大旗前面。
有人举盾，有人张臂，有人干脆挺起胸膛，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
薛仁贵面无表情，再次拉弓。
又是一箭。
箭矢穿透一名亲卫的胸膛，余势未衰，钉进第二名亲卫的腹部，两人同时倒下，但立刻又有三人补上来，死死挡在前面。
又一箭，又有人倒下，却在第一时间又有人补上。
那些乾军亲卫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道挡不住，明知道会死，却依旧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一道道夺命的箭光。
薛仁贵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每一箭都有人倒下，每一箭都有人补上。
箭壶空了，一旁的周青什么都没有说，仅仅只是默默递上新的箭矢。
薛仁贵接箭，拉弓，射出，接箭，拉弓，射出。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
终于，那道由血肉筑成的人墙，再也挡不住了。
最后一道防线崩溃，露出后面那个依旧死死抵着旗杆的身影。
东方长卿浑身是血，肩膀上那面大旗已经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低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他的肩膀依旧顶着那根旗杆，身体依旧站着。
薛仁贵搭上最后一支箭，弓弦拉满，他瞄准了东方长卿的胸口。
事实上，这么近的距离，对于他这种级别的神射手来说，根本就不需要特意地瞄准。
而也就在这一瞬，东方长卿忽然抬起头，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之下，他的眼睛已经模糊，视线已经涣散，却依旧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向那个骑在马上、手持长弓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也就在这一瞬间，箭至，利箭贯穿他的胸口，血花迸溅而出。
东方长卿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倒下，他的肩膀依旧死死抵着那根旗杆，抵着那面早已看不出字迹的大旗。
旗杆在他身后缓缓倾斜，他也跟着一起倾斜。
最终，旗杆落地，东方长卿的身体也随之倒下，倒在旗杆旁边，倒在那些用生命为他挡箭的袍泽中间。
而他的手，至死都抓着那面大旗的一角。
“可惜，如此英雄，非我大汉之人！”薛仁贵收起手中的震天神弓，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双臂，有些震撼地感叹道。
就在刚才，他几乎是连续不断、没有任何休息地一口气射出了五六十箭，这对于他的消耗可也不算小。
所幸，虽然不知道敌军的主将姬成父去了哪里，可这面大旗终究还是倒了。
不过，这点感叹与震撼，对于薛仁贵来说，也只不过是片刻的事情，仅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就已经被他直接抛在了脑后。
大战还没有结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这个时候，还不是他将时间浪费在这一种无所谓的事情身上的时候。
随即，薛仁贵就直接挺起虎背，并随之怒吼出声，“姬成父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道雷霆虎啸，薛仁贵已经调动了身上仅存不多的功力，以至于，当他怒吼出声的这一瞬间，这道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开，在晨光中滚滚传向四面八方。
周青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跟着大喊：“姬成父已死！降者不杀！”
八大伙头军齐声呐喊，紧接着，周围的汉军骑兵也加入进来，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那喊声如同涨潮的海水，向着战场外围迅速蔓延。
“姬成父已死！”
“降者不杀！”
最开始，这喊声只在汉军阵中回荡，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那声音逐渐扩大，扩大到压过了刀剑碰撞的厮杀声，压过了垂死者的哀嚎声，压过了战场上一切混乱的喧嚣。
外围的乾军士卒听见了，有人停下手中的刀，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中军大旗原本所在的方向。
那里曾经有一面巨大的帅旗迎风招展，是所有乾军将士心中的定海神针，只要那面旗还在，他们就知道大将军还在，就知道这一战还有希望。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混乱的烟尘，只有倒下的旗帜，只有汉军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大将军死了？”
“不可能……”
“那旗呢？旗怎么倒了？”
窃窃私语在乾军阵中蔓延开来，如同瘟疫一般，比刀剑更加致命。
更远处的乾军士卒看不见中军的景象，他们只听见那铺天盖地的喊声，只看见身边的袍泽一个个面露惊恐，只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震颤，那是汉军骑兵还在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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