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盛夏,屋水河畔的风都裹着燥热的暑气,田里的玉米秆长得齐腰高,绿莹莹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蔫,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搅得人心头越发烦闷。菊花守在村小的教室里,刚给孩子们上完最后一节课,擦着额头的汗珠,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民办教师转正通知,指腹反复摩挲着纸上的文字,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
这是大兴地区落实民办教师“关、转、招、辞、退”政策的关键一年,长安县下了红头文件,针对1981年7月底前任教、持有市县两级民办教师任用证的乡村教师,开放转正名额,要通过文化考试、教学考核、资格政审三道关卡,择优转为国家公办教师,吃上财政饭,从此端上铁饭碗。菊花在青石岭村小三尺讲台守了一年又一年,教过的学生一茬接一茬,可身份始终是“民办”,拿着微薄的补贴,干着和公办老师一样的活,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这些年里,她盼转正盼了无数个日夜,之前几次转正要么没名额,要么考核严苛轮不上,这次是最后一批大规模转正机会,错过了,这辈子都只能是民办教师,到老连个退休金都没有。可镇里同批次的民办教师有十个,转正指标却只有两个,不光要考试成绩过硬,还要层层审核、推荐,乡里、县里的关系门路,缺一不可,单凭菊花一个乡村女教师,手里没权没人,根本争不过别人。
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背着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菊花慢慢收拾好教案,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进门看到李顺在院里整理农具,眼圈微微泛红,把那张转正通知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忐忑:“他爸,县里下来转正的政策了,我有资格报名,可指标太少,太难了……”
李顺接过通知,粗粝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片,一字一句看得认真,他常年在胡家庙批发市场装卸货物,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看着妻子这些年的坚守与不易,心里又心疼又着急。他知道,这是菊花这辈子最要紧的事,转了正,不仅身份体面,往后老了也有保障,这个家也能更安稳。李顺把通知放在桌台上,沉声道:“你别愁,这事咱不能错过,我这就去喊我大哥、二哥,再去趟陆家,把你爸妈都喊上,咱李家、陆家两家人齐上阵,就算砸锅卖铁、跑断腿,也要帮你把这事办成!”
当天下午,李顺先骑着自行车,喊上大哥李建国、二哥李建民,又马不停蹄赶往陆安家。一进陆家门院,陆安正蹲在院里抽旱烟,王小琴在择菜,李家兄弟也相继赶到,李顺进门就把菊花转正的事原原本本说透,又把转正通知递到长辈手里。
陆安听完,狠狠抽了一口旱烟,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语气坚定:“菊花这娃,在讲台上苦了这么些年,这机会必须抓住!陆家的闺女,李家的媳妇,两家人都不能看着她受委屈,陆李两家一起动,这事咱必须办成!”
王小琴也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连声附和:“对,两家齐心,其利断金!我明天就去乡里,找我那远房表姐,她男人在乡教委当干事,管着教师考核的初审,先把乡里这关打通!”
李顺的大哥李建国在乡农机站干了十来年,和乡上各个部门的人都熟络,他拍着胸脯保证:“菊花妹子教书教得好,村里十里八乡没人不夸,这事我包了!我明儿个就去乡教委,找张主任、王干事,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递材料递材料,我在乡上待了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先把乡里的推荐名额稳稳拿下!”
李顺的二哥李建民他常年在滋水县城跑生意,见识广,门路多,县里各行各业都有结交的朋友,听完事情原委,当即拍板:“乡里只是初审,最终的名额敲定、考试审核、资格审批,全得县教育局说了算。我县城有个合作多年的老板,他亲姐夫在县教育局当人事股股长,专门管民办教师转正的审批事项,我明天一早就备上厚礼,登门拜访,先把这条关键的线搭上,让县里的领导知道咱的诉求,考试、考核的环节,也能多些照应,少走些弯路。”
一时间,李家、陆家两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把两大家族所有能搭上的亲戚、能走动的人脉、能走的门路,全都梳理得明明白白,当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场横跨陆、李两家,全员出动为菊花转正的奔走,就此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小琴就换上了干净的布衣,揣着家里攒下的土鸡蛋、新磨的小麦面粉,还有一瓶积攒多年的小磨香油,脚步匆匆赶往乡里找远房表姐。表姐夫正是乡教委负责教师考核初审的王干事,手里握着推荐名额的关键大权。王小琴一路紧赶慢赶,绕着乡间土路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王干事家,见到表姐,拉着家长里短,说着菊花这些年任教的辛苦,说着民办教师的委屈,说着这次转正的生死攸关,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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