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洪亮的口供，赵伯钧片刻未停，驱车赶往处座官邸。
方如今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的茶换了三遍，窗外的天色渐明，才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赵伯钧推门进来时，将一份用火漆封住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如今，洪钟兄弟的事情，处座批了。尚方宝剑，就在这袋子里。”
方如今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伸手。
赵伯钧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道：“斩下第一剑的任务，我看就由你来办吧。”
方如今眉头微动，随即摇头：“科长，我是个外人，即便是来南京也是时日尚短，对处里的人和事都还没摸透。这种可能牵涉内鬼的大案，资历比我深、比我合适的人有的是。您看是不是再跟处座建议一下——”
“就是因为你不是咱们行动科的，就是因为你时日尚短。”赵伯钧打断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透过烟气看过来，“行动科和情报科积怨已久，我这个科长若是直接下场，无论怎么做都有人嚼舌根，说我公报私仇、借机排除异己。你不一样，你是从临城调过来的，跟两边都没有旧怨，又破过日谍的大案，名声在外。你动手，别人说不出什么。”
方如今沉默了片刻。
科长这番话在理，但也把最烫手的山芋塞到了他手里。
斩下这一剑，得罪的不只是一个洪忠，是闵文忠和他的整个情报科，甚至是站在闵文忠背后的那张关系网。
“还有一条。”赵伯钧将烟头摁灭，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处座说了，内鬼可以抓，但不能单独审。必须联合督察科的人一起，才能开审。”
方如今闻言，眼神微凝。
督察科是处座直接掌控的部门，专门负责内部风纪和案件监察，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谁都知道，督察科的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要出事。
处座这道命令，明面上是防止行动科借机扩大打击面、公报私仇，实则是要把这件事纳入处座的直接监督之下——既保护了行动科，也堵住了情报科可能反咬一口的嘴。
“督察科那边，处座已经打过招呼了。”赵伯钧站起身，拍了拍方如今的肩膀，“今天一早，你去督察科找何科长对接。人怎么抓、什么时候抓，你们商量着办。但有一条——”他目光一凛，“洪忠必须在今天之内控制住，不能让他跑了，更不能让他出事。”
方如今站起身，郑重一点头：“职下明白。”
赵伯钧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如今，这件事办好了，你在处座那儿就算真正站稳了。办不好……算了，不说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方如今目送他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袋，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弯人的手腕。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方如今将文件袋收好，没有急着出门，而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沉吟片刻，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他拨通的是督察科何建业家里的号码。
铃声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哪位？”
“何科长，我是行动科方如今。这么早打扰您，实在是抱歉。早上有空吗？想请您出来喝个早茶，夫子庙那边新开了家馆子，听说烫干丝做得不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何建业在督察科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听不懂？
而且自己之前还得到了处座的命令。
方如今约他吃早点，不是叙旧，不是求人，是有正事要谈，而且是不能在办公室谈的那种。
都说这个年轻人精明，接触下来果然非同凡响。
“那就要感谢方老弟的盛情了。几点？”
“七点。我订好位子等您。”
挂断电话，方如今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出门前，他对值守的戴雷平交代了一句：“我和建业去见个人。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吃早点了，别的什么也别说。”
戴雷平会意，没有多问。
清晨的夫子庙还未迎来喧嚣的客流，秦淮河上笼着一层薄雾。
方如今提前到了一刻钟，选了二楼靠窗的角落，既能看清街上往来的人，又不至于被太多人注意到。
他点了壶龙井，慢慢喝着，目光不时扫向楼梯口。
七点刚过，何建业准时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而非那个让特务处上下都忌惮三分的督察科长。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何建业径直走过来坐下。
方如今替他斟了杯茶，压低声音：“何科长，处座应该跟您打过招呼了。”
何建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否认：“嗯。”
“东西在我身上。”方如今拍了拍装着文件袋的公文包，“但有些细节，我想先跟您通个气，再动手。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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