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墨白的功劳,又点出了晋升神侯的不合理之处——非亚圣,不可为神侯!
周衍闻言,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南陵侯……你是在质疑朕的决断?”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强大的威压:“朕意已决。西伯侯叛迹已彰,其位不可久悬。崔扬忠勇兼备,可当此任。至于修为……他既能助朕诛杀叛逆,便是实力明证。此事,毋庸再议。”
说到此处,他又剧烈咳嗽起来,每一阵咳嗽都牵动着身躯剧颤,扶在李墨白肩头的手却不曾松动分毫。
南陵侯抬头,迎上周衍那看似浑浊、深处却隐有寒芒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终究是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陛下圣裁,老臣……谨遵旨意。”
见南陵侯都如此表态,殿中众人纵然心中波涛汹涌,此刻也只能按下。
短暂的沉寂后,以长公主玉璇为首,众人齐齐躬身:
“参见西伯侯!”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墨白僵立原地,肩头那只手掌传来的寒意,已渗透骨髓。
他心中念头急转。
周衍此举,无非是要借他之口,坐实西伯侯与沈万岁“行刺被诛”的“真相”。
毕竟,由自己这个“护驾功臣”亲口指认,旁人便再难质疑养心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于西伯侯之位,既是封口之酬,亦是枷锁……从此,他李墨白便与这深不可测的“周衍”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正思量间,肩头那只手掌又收紧了三分,寒意刺骨。
“乖婿……”
周衍侧首看来,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周柱石,可要好好为朕分忧啊。”
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光深处,唯有一片冰冷。
李墨白心中窜起一股寒意,表面却不动声色。
此刻翻脸,唯有死路一条!
这怪虫手段诡异莫测,实力深不见底,绝非眼下自己能敌。
他顺势躬身,声音清朗:“臣……崔扬,谢陛下隆恩!护驾诛逆,乃臣分内之事。陛下信重,委以神侯之位,臣惶恐,必当竭尽肱骨之力,以报君恩!”
言罢,他抬头,与“周衍”四目相对。
一人眼中“感激涕零”,一人目中“欣慰嘉许”。
“哈哈……好,好!”
“周衍”抚掌而笑,笑声牵动“伤势”,又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墨白亦随之展颜,笑声温润。
一时间,殿内气氛竟显得颇为“融洽”……任谁也想不到,这看似君臣相得的二人,在前一刻还是生死相搏的对手。
“南陵侯。”
笑过之后,周衍目光转向殿中,沉声道:“西伯侯虽然已经伏诛,但其党羽仍然遍布王都,不可不除。朕命你与新继任的西伯侯联手,将参与此次叛乱者尽数剿灭,不可放走一人。”
南陵侯躬身:“老臣领旨。”
李墨白亦垂首:“臣遵命。”
“对了。”李墨白忽又抬头,“臣此番能及时入宫护驾,全赖玉瑶拼死相助。为阻追兵,她以自身血脉之力,激发了地底密道中‘千机香盘’的禁制,如今仍被封于‘万化千香室’内……”
周衍闻言,眉头微蹙,叹道:“原来如此。那封印需王室血脉自外方能解开……玉璇,你便陪西伯侯走一趟,速去将你三妹解救出来。”
“儿臣遵命。”玉璇敛衽一礼,目光扫过李墨白,清冷如常,看不出情绪。
周衍似是法力难继,以袖掩口,闷咳数声,挥了挥手:“朕倦了,尔等……都退下吧。南陵侯,肃清之事,速办。”
“臣等告退——”
众人齐声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李墨白跟随玉璇走在最后。
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靠在蟠龙宝座旁、气息奄奄的周衍,恰好对上他微微掀起的眼皮下,那一闪而逝的幽深眸光。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李墨白垂下眼帘,跟在玉璇身后,随着潮水般退去的人群,一步步踏出了这座森然死寂的寝宫。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弥漫着血腥与诡秘的黑暗,重新隔绝。
玉璇立于阶前,侧眸看了他一眼。
月光与灯辉交织,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那眼神深沉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崔驸马,”她声音清冷,打破沉寂,“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当先行去。
李墨白深吸一口廊外清冷空气,压下心头纷乱思绪,迈步跟上。
……
夜色深沉,王庭深处的宫道曲折如迷宫。
李墨白随在玉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于重重殿影之间。
沿途所经之处,血腥气尚未散尽,偶尔可见匆匆收拾战场的甲士身影,见到长公主与这位新任西伯侯,皆躬身行礼。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处假山暗影下。
这里正是密道的出口。
玉璇素手轻拂,假山底座无声滑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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