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车间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铅板。
地上散落着二十多把断裂的特制钨钢刀头,在白炽灯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陈俊满脸黑灰,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刃的车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死死盯着操作台上那块重达半吨的青黑色合金疙瘩。
这玩意儿太硬了。
孟蓬001号车床的主轴转速开到了极限,刀头顶上去除了迸溅出刺眼的火星,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旅座,物理切削走不通!”
陈俊把废刀头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铁疙瘩简直就是个死物,要不我拿两块胶质炸药,给它来个定向爆破?”
“炸碎了算球,好歹能挑几块能用的碎片!”
林亿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截剥了皮的铜导线。
他看着那块油盐不进的法国特种钨钢,目光冷硬。
“炸药的爆轰波不可控。”
林亿把铜线扔在桌上。
“这块合金的内部分子结构非常致密,炸药只会把它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粉末。”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车间外那排连接着南乌江水电站的高压电缆上。
“物理硬碰硬不行,那就换个思路。”
林亿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游走,画出了一个由电容、电阻和脉冲发生器组成的简易电路图。
旁边还画了一个盛满液体的绝缘槽,一根细线穿过金属块。
“梁先生,看看这个。”
梁思明快步走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盯着黑板上的草图,眉头先是紧锁,随后眼睛里猛地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利用瞬时高频脉冲放电?”
梁思明的手指在黑板上的电极两端比划着。
“当电极和工件之间的距离极近时,高压电击穿绝缘介质,产生局部电火花。”
“这种瞬间的高温……能达到一万度!”
梁思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一万度的高温,足以把任何金属直接气化烧蚀掉!”
林亿点了点头。
“这叫电火花线切割。”
“咱们不需要比它硬的刀头,咱们用电把它一点点‘烧’开。”
梁思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转身冲向电工班。
“把海防港缴获的那些废旧变压器全搬出来!”
“还有大容量电容器和高频电子管!”
“天黑之前,必须给我拼出一台脉冲电源发生器!”
整个零号车间再次疯狂运转起来。
陈俊按照林亿的图纸,开始搭建切割机床的机械结构。
他找来一捆极细的黄铜丝作为电极线,又用废旧铁皮焊了一个大号的水槽。
水槽里倒满了从炼油厂提炼出来的煤油。
煤油在这里不仅是绝缘介质,更是带走金属碎屑和高温的冷却液。
皮埃尔·马丁被绑在角落的铁柱子上,冷眼看着这群人在那儿敲敲打打。
他看着那些用破木板、烂电线和汽油桶拼凑出来的设备,脸上露出了极度轻蔑的嘲笑。
“林将军,你是在变魔术吗?”
马丁用生硬的法语嘲讽着。
“用一根软绵绵的铜丝去切法兰西最坚硬的合金?”
“还要把它泡在煤油里通高压电?”
“你这种异想天开的粗暴做法,不仅切不开任何东西,还会把整个车间变成火海!”
林亿没有理会这个阶下囚的聒噪。
他站在新组装的土法线切割机床前。
那块半吨重的钨钢合金已经被固定在煤油槽里,黄铜丝紧贴着合金的边缘。
“通电。”
林亿下达了指令。
陈俊握住那个沉重的胶木闸刀,用力推了上去。
“嗡——”
脉冲电源发生器发出了低沉的蜂鸣。
紧接着,煤油槽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滋滋”声。
耀眼的蓝色电火花在黄铜丝和钨钢之间疯狂闪烁。
煤油在局部一万度的高温下沸腾,冒出阵阵白烟,却因为绝缘特性并没有被引燃。
马丁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煤油槽。
在那片刺眼的蓝光中,那根脆弱的黄铜丝,竟然真的切进了坚不可摧的钨钢内部!
没有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只有细微的金属颗粒被电火花气化、剥离。
一条平滑笔直的缝隙,正在那块代表着法兰西材料学巅峰的合金上缓慢延伸。
马丁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国军阀掌握的工业思维,领先了他们整整一个时代。
这根本不是什么土匪。
这是一个披着军装的工业怪物。
几个小时后,钨钢被成功切割成了一根根细长的圆柱体毛坯。
这些毛坯被送上磨床,进行最后的精密打磨。
陈俊将一根打磨好的钨钢弹芯,小心翼翼地嵌入特制的铝合金弹托中。
第一批专供105毫米榴弹炮和M18无后坐力炮使用的“钨钢脱壳穿甲弹”,正式下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