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圹高原的夜,并不安静。
那条刚刚用矿渣和人命填出来的碎石路,像是一条溃烂的伤疤,蜿蜒在漆黑的雨林里。
“轰隆隆——”
沉闷的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夜枭的啼叫。
一百多辆GMC十轮大卡车,满载着沉重的磁铁矿石,正以一种近乎爬行的速度,在泥泞中挣扎。
车灯昏黄,光柱里全是飞舞的蚊虫和细密的雨丝。
每辆车的钢板弹簧都被压成了反弓状,轮胎被压得扁平,胎壁上挤出一圈圈黑色的泥浆。
林亿坐在第一辆吉普车里,没有睡觉。
他手里拿着半瓶汽水,温热,没气了,但他还是机械地往嘴里灌了一口。
“旅座,这路基还是软。”
张大彪坐在副驾驶,手里抓着步话机,脸色有些发青。
“刚才后面的五号车陷进去了,半个轮子都埋在矿渣里,推土机正在拽。”
“拽不出来就推下去。”
林亿的声音很平,像是被这高原的湿气给浸透了。
“什么?”
张大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亿。
“我说,推下去。”
林亿把汽水瓶放在仪表盘上,玻璃与金属碰撞,发出“磕”的一声脆响。
“孟蓬的高炉已经预热了二十四个小时,梁先生在那儿等着米下锅。”
“这条路是单行道,一辆车趴窝,后面九十九辆都得停。”
林亿侧过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硬。
“咱们没时间修车,也没时间等人。”
“告诉后卫的推土机,五分钟内要是那辆车动不了,就把它连车带矿,给我推进山沟里。”
“这批矿石,咱们损失得起。但这时间,咱们耗不起。”
张大彪喉结滚动了一下,抓起步话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推!”
几分钟后,后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山崖引发的树木断裂声。
车队再次蠕动起来。
没有人在意那辆消失的卡车,也没有人在意那个或许还在驾驶室里抢救物资的司机有没有跳出来。
在这条名为工业化的传送带上,任何停滞的零件,都会被无情地剔除。
……
天亮的时候,车队终于看见了黑风谷的烟囱。
那里喷吐着黑色的浓烟,像是一根直插云霄的黑色柱子。
孟蓬基地的大门敞开着。
梁思明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脏白大褂,站在高炉前的卸货平台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磁铁,眼巴巴地望着山口的方向。
当第一辆满身红泥的卡车轰鸣着冲进厂区时,梁思明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狂热的笑。
“来了!最好的磁铁矿!”
他冲过去,顾不上车斗还没停稳,直接爬了上去。
手里的小锤子在矿石上狠狠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致密。
断面呈现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深黑色金属光泽。
“含铁量绝对超过六十五!”
梁思明抓起一块碎矿石,跳下车,冲到林亿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将军!这是富矿!真正的富矿!”
“只要配上咱们南渡的优质焦煤,再加点锰矿粉,咱们就能炼出真正的碳素钢!”
“甚至是低合金钢!”
林亿跳下吉普车,军靴踩在煤渣地上。
他接过那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沉。
压手。
这就对了。
“梁先生,别光顾着高兴。”
林亿指了指后面那条望不到头的车龙。
“这一百车矿石,我给你拉回来了。”
“为此,我填了一辆卡车进山沟,还搭上了两个司机的腿。”
林亿走到高炉旁,感受着炉壁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
“我要看到回报。”
“陈俊说,咱们的枪管钢不够硬,打两千发就得换。”
“咱们的炮弹壳不够韧,有时候会炸膛。”
林亿转过身,盯着梁思明的眼睛。
“这炉铁水出来,我要你给我弄出合格的炮钢。”
“能不能做到?”
梁思明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能。”
“只要给我三天时间调整炉温和配比。”
“我给您造出能扛住三千个大气压的钢管!”
“好。”
林亿点燃了一根烟。
“开工。”
……
卸货场上,尘土飞扬。
几百名从南渡调来的苦力,喊着号子,将一车车矿石倒进破碎机的进料口。
“轰隆隆——”
巨大的颚式破碎机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怪兽,大口咀嚼着坚硬的岩石。
碎石顺着传送带,被送进高炉的肚子。
焦煤、石灰石、锰矿粉,按照梁思明计算好的比例,一层层地铺了进去。
鼓风机的啸叫声变得更加尖锐。
热浪一波波地袭来,将周围的空气扭曲。
林亿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高炉旁的一个弹药箱上,看着那跳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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