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温江的支流在雨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明黄。
这种颜色来自于上游冲刷下来的矿物质,也混杂了苏吞残部被炸碎后的血肉。
张大彪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块刚从苏吞聚义厅后院刨出来的锡锭。
这东西沉甸甸的,在暗淡的阳光下泛着一种银白色的死光。
他嫌弃地在裤腿上蹭掉上面的泥,指甲盖在锡锭表面用力一掐,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这玩意儿软不拉几的,旅座非得要它干啥?”
张大彪把锡锭往兜里一揣,对着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快点!把矿洞里的那些‘银疙瘩’全搬出来,一颗螺丝钉也别给那帮土匪留!”
几十个俘虏被麻绳串在一起,正光着膀子在泥泞的矿道里爬行。
每一筐锡精矿出洞,都有林家军的监工在旁边记账。
这不是简单的掠夺,这是在给孟蓬的工业心脏供血。
……
两天后,孟蓬基地,二号修械所。
这里的空气比黑风谷还要压抑,充满了松节油和劣质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梁思明正趴在一台美制车床底座旁,手里拿着一个被磨损得变了形的轴承。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痛心。
“林将军,你看看这个。”
梁思明把那个轴承递给刚进屋的林亿。
林亿接过轴承,手指在滚珠座圈上抹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颗粒感,那是金属疲劳后崩裂的碎屑。
“咱们的卡车在那种烂路上狂飙,轴承的损耗是正常环境下的五倍。”
梁思明的声音有些沙哑,指着旁边那几辆拆掉了轮子的GMC卡车。
“没有高品质的轴承钢,也没有耐磨的合金内衬,这些车跑不到下个月就会散架。”
“到时候,你的机械化纵队就是一堆趴在泥里的死铁。”
林亿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厂房里散开。
他走到操作台前,把张大彪带回来的那块锡锭拍在桌上。
“加上这个,能不能解决问题?”
梁思明看到锡锭,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抢一样夺过那块金属,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又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纯度很高……这是上好的精锡!”
梁思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
“林将军,你真是个天才……不,你是个运气极好的疯子!”
“有了锡,再加上咱们仓库里的铅和锑,我就能配出巴比特合金。”
“那是工业的润滑油!把这层合金浇铸在轴承内衬里,咱们的卡车能多跑三千公里不换件!”
“不仅是卡车,咱们那两门105榴弹炮的复进机密封圈,也能用这东西加固。”
林亿吐出一口烟,看着梁思明那副狂热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需要多久能出成品?”
“给我二十四小时。”
梁思明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了苍白的小臂。
“我需要一个小型的熔炼炉,还要陈俊那边的精密模具。”
“成了,咱们的轮子就能碾碎这片林子里所有的骨头。”
……
入夜,孟蓬的熔炼车间。
几盏白炽灯在风中摇曳,将工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由于锡的熔点低,提炼并不像炼钢那样需要惊人的热量。
一个简易的坩埚炉里,蓝色的火苗正舔舐着锅底。
陈俊带着几个技工,正紧张地盯着温度计。
“加锑!比例百分之七,一点都不能差!”
梁思明在一旁指挥,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配比曲线的草图。
随着各种金属元素的加入,坩埚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这是工业文明中最基础、却也最关键的配方之一。
它决定了机器的寿命,也决定了战争的持续力。
林亿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流动的金属液体。
他手里拿着一份苏婉仪刚送来的情报。
“旅座,缅甸那边有动静了。”
苏婉仪压低声音,指着地图上萨尔温江对岸的一个点。
“苏吞死后,他在缅甸境内的‘大老板’坐不住了。”
“一个叫‘坤沙’的年轻人,最近在打听咱们的底细。”
“他手里有马帮,有烟馆,还有一支几百人的精锐私人武装。”
林亿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一僵。
虽然现在的坤沙还只是个刚出道的小角色,但这个名字背后的血腥味,他太熟悉了。
“坤沙?”
林亿把情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告诉张大彪,把那一千八百支收缴的中正式步枪挑拣一下。”
“坏的修好,烂的熔了。”
“我要在下周之前,给三团的新兵营配齐家伙。”
“既然有人想打听咱们,那咱们就得准备好足够的‘回礼’。”
就在这时,熔炼炉那边传来了一阵欢呼。
梁思明用铁钳夹出一个刚冷却的半月形瓦片状零件。
那是涂抹了巴比特合金的发动机轴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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