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口巨大的黑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红河橡胶园的头顶。
发电机的轰鸣声打破了丛林的死寂。
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曳,将那些斑驳的树影拉得老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牛肉罐头的油脂香气,混合着法式红酒的酸涩,还有尚未散尽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吸溜——”
张大彪蹲在洋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开了盖的铁皮罐头。
他甚至舍不得用勺子,直接伸出舌头,将罐底那点凝固的白色牛油舔得干干净净。
“真他娘的香。”
他打了个饱嗝,脸上泛着一层油光,那是久违的满足感。
在他身后,三千多名士兵正如狼似虎地进食。
没有餐桌,没有礼仪。
有的蹲在墙角,有的坐在弹药箱上,有的干脆趴在草地上。
他们大口咀嚼着原本属于法国人的军粮,腮帮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咚声。
这是他们这半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也是第一顿像人的饭。
林亿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从皮埃尔尸体上摸来的雪茄。
他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股醇厚的烟草味。
楼下的喧嚣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
相反,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旅座。”
赵文山抱着一摞账本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虚浮。
那是激战后的脱力,也是兴奋过度的后遗症。
“清点清楚了?”
林亿转过身,将雪茄别在耳朵上,目光扫过赵文山那张沾满油污的脸。
“清楚了。”
赵文山推了推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除了之前汇报的粮食和药品,我们在地下室的夹层里,还发现了两台备用的柴油发电机,以及五桶柴油。”
“另外,还有一箱金条,大概五十根,应该是那个皮埃尔贪污的公款。”
“最关键的是……”
赵文山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我们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一台完好的大功率电台,还有全套的法军密码本。”
林亿的眼睛微微眯起。
电台。
密码本。
在这片信息闭塞的丛林里,这就意味着耳朵和眼睛。
意味着他可以偷听法国人的调动,甚至在关键时刻,给这群傲慢的殖民者下个套。
“把电台控制起来,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许碰。”
林亿的声音冷硬如铁。
“还有,让苏婉仪把那些药品分类入库,每一颗奎宁丸都要登记造册。”
“谁敢偷拿一颗去换烟抽,老子剁了他的手。”
“是!”
赵文山挺直了腰杆,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林亿叫住。
“那些俘虏和苦力呢?”
“都在后院操场关着。”
赵文山迟疑了一下,“一共三百多人。其中一百二十个是橡胶园的苦力,剩下的是投降的伪军。”
“那些伪军……有点麻烦。”
“怎么麻烦?”
“他们怕被清算,情绪很不稳。而且……”赵文山皱了皱眉,“有些弟兄杀红了眼,想把他们全突突了,给死去的战友报仇。”
林亿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那些正在擦拭枪支的士兵。
杀俘?
那是流寇的做法。
他要在这里建国,要在这里扎根,光靠这三千个光棍汉是不够的。
他需要劳动力。
需要炮灰。
更需要一群熟悉本地环境的向导。
“集合。”
林亿吐出两个字,转身向楼下走去。
靴子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战鼓。
……
后院操场。
几盏探照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三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左边是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苦力,他们大多是本地的越南人,眼神麻木,带着深深的恐惧。
右边是那群投降的伪军,身上的黄皮军装已经被扒掉了,只穿着裤衩,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周围架着四挺哈奇开斯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人群。
只要林亿一声令下,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林亿走到人群前方的一个木箱上站定。
他没有拿扩音器。
但他身上那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阿南。”
林亿招了招手。
那个刚刚手刃了仇人的少年,此刻正抱着那把带血的匕首,蹲在林亿脚边。
听到召唤,他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窜了上来,站在林亿身边。
他身上穿着那套不合身的国军军装,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
只有一种狂热的崇拜。
“告诉他们。”
林亿指着台下那些面如土色的人。
“我叫林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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