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石乾迎上帝王深究的目光,神色坦荡无波,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涟漪:“儿臣无从揣测凶手身份。深宫暗流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交错,无凭无据,儿臣不敢妄加揣测、构陷旁人。”
他话语谦和,却字字藏着不容触碰的锋芒。
微微抬眸,目光清亮沉定:“只是儿臣素来安分守己,无心朝堂纷争、储位权谋。可若有人屡番咄咄相逼,执意要取我性命、断我生路。儿臣往后,便不会再束手忍让。”
“旁人要玩权谋算计,是朝堂规矩,儿臣不置一词。但若次次都以性命相搏,儿臣便会用自己的方式,彻底了结祸患。绝不任人肆意拿捏。”
帝王凝神注视他沉静冷冽的面容,心底思绪翻涌如潮。
青年语气恭谨,却无半分臣子的卑微怯懦,字里行间的强硬姿态已将底线摆得分明。
他至此彻底笃定。
石乾身上的神秘力量远超想象,心性更是深沉莫测,绝非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孱弱幼子。
良久,帝王压下满腹纷乱思绪,面色恢复如常,淡淡挥手:“朕知晓了。此事朕会暗中彻查,自会护你周全。你且退下,安心休养,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儿臣遵旨。”石乾从容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御书房,身姿挺拔,步履悠然,自始至终无半分拘谨忐忑。
目送那道淡然远去的挺拔身影彻底没入殿门之外,御书房内浓郁的檀香骤然变得滞闷沉涩。
帝王端坐龙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冰凉的玉镇纸,眸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权衡,久久无法平息。
他半生执掌皇权,阅人无数,深谙制衡之道,却头一回看不透自己这个失势多年的次子。
昨夜四名顶尖死士被瞬息击杀,伤口平整利落、毫无兵器痕迹,绝非凡间武学所能企及。
石乾身上藏着的诡异力量,已然成了萦绕在他心头最大的变数。
帝王暗自沉吟,心底反复推演利弊,思虑万千。
若石乾实力孱弱,他大可不必费心,朝堂制衡之局依旧稳固如初,无需忌惮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若石乾实力真已通天彻地、远超凡俗可控之域,那反倒也无需多虑。
强弱自有天数,命定难移,他担忧亦是徒劳。
唯独怕的,便是不弱不强、深浅难测。
他有颠覆凡俗格局的诡异手段,却偏偏安分守礼、藏锋不露,既不知其底蕴几何,亦不知其锋芒何时出鞘。
这般变数悬于朝堂之上,如同枕畔藏刃,令人寝食难安。
他最忌讳的局面,便是不得不亲手痛下杀手,除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弑子伤君德、损帝王气运,更会引发朝堂震荡、宗室非议,是万万不愿触碰的死局。
可若放任不管,一旦石乾心性生变、野心滋生,偌大皇权基业恐将顷刻倾覆。
况且……万一自己当真动了手,却发现他的实力远在掌控之外,那才是追悔莫及。
两难权衡之间,帝王只觉心口烦闷至极,一声绵长低沉的叹息悄然溢出唇际。
与其暗中对峙猜忌、步步紧逼,不如先顺势缓和父子情分,稳住这位深浅莫测的次子。
倘若……石乾的实力当真能做到颠覆整个石国朝局,那易储又有何不可?毕竟,帝王的天平从来只向实力倾斜。
心绪既定,他当即抬手示意近旁内侍,沉声吩咐:“今夜翻林嫔的牌子,摆驾长乐宫。”
他深知林嫔性子温婉纯良、与世无争,最是心软和善。
亲临其寝宫,既是弥补多年来对她母子二人的亏欠冷落,亦是借枕边温情暗中缓和父子隔阂,悄然安抚笼络石乾,稳住这桩最为棘手的朝堂变数,以求朝野安稳。
旨意传至长乐宫时,暮色已然浸透整座宫苑。
庭外晚风微凉,吹得檐角宫灯轻轻摇曳,斑驳光影细碎地洒落在青石甬道上。
林嫔正倚窗静坐,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枚未绣完的平安绣帕,针脚细密绵长。
长乐宫素来冷清,地处深宫偏隅,常年无圣驾临幸,宫人稀少,院落幽寂,连门前宫道都鲜有人迹踏足。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般无人问津的日子,日日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只盼儿子平安顺遂,便再无半分奢求。
当传旨内侍恭敬嘹亮的嗓音响彻殿内,林嫔整个人骤然僵住。
指尖的银针应声滑落,轻轻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细极微的脆响。
她怔怔端坐原处,眸中满是错愕与茫然,一时恍惚,几乎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入宫数十载,她素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无外戚撑腰,无盛宠加身,早被帝王淡忘在深宫一隅。
近些年来帝王更是极少踏入长乐宫半步,等闲不会想起她这位旧人。
突如其来的翻牌圣恩,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让她满心惶惑,全然揣摩不透帝王心意。
短暂失神之后,她连忙敛了纷乱心绪,起身打理仪容。
素来简净的鬓发被宫人细细梳拢整齐,斜插上一支素玉兰花簪。
褪去常穿的月白常服,换上一身浅杏色宫装,衬得眉目温婉、气韵柔和。
她对着铜镜细细抚平衣料褶皱,眉眼间既有久逢圣眷的浅浅欣喜,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局促忐忑。
她心底反复揣测,百转千回,不知被冷落多年的自己为何突然得此恩宠。
思来想去,只将缘由归于前日石乾归来,帝王念及幼子,心生些许亏欠,才肯移步这座清冷宫苑。
收拾妥当,她立于殿门之内静静等候。
指尖微微攥紧袖口,心口轻轻发紧。
深宫沉浮多年,她最懂帝王心性。
天家无温情,这般突如其来的眷顾从不会是单纯的垂怜,反倒令她心底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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