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丞相连忙上前拱手作揖,面上笑意圆融恰到好处,先冲太子缓声解围:“殿下息怒,小女年少莽撞、性情直率,一时失言冲撞了殿下,绝非有意忤逆。还望殿下宽宏大量,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旋即转头佯瞪云柚,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做出的苛责:“你这孩子!深宫禁道岂容你肆意妄为、不知恪守礼数?还不速速退下向殿下赔罪!”
话音未落又顺势圆场,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二殿下九死一生归来,小女心系旧友、一时情切失态,才有这般冒失之举,皆是无心之失。不过晚辈间寻常情谊罢了,绝非逾矩妄行,还请殿下切莫深究,免失了皇家宽厚气度。”
太子沉默不语。
台阶已递到眼前,又句句维护了自己颜面,纵使满腔戾气未消,此刻若再发作,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
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面色阴沉地硬生生咽了回去。
纷乱之际,一道素雅身影循着动静款款而来,正是楚锦绣。
她一身雅致烟霞罗裙,发髻规整,眉眼间带着刻意拿捏的温婉端庄。
本是听闻东宫方向异动,特意赶来站台表忠,好借此稳固自己在太子身侧的位置。
可视线触及廊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时,脚步骤然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
石乾竟然活着回来了。
她先前笃定此人已葬身沙场,早已当众撇清所有干系,将数年情谊尽数抹去,嘲讽他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只当他是无关紧要的过往与笑话。
本以为此人尸骨已埋边陲荒沙之下,从此再无牵绊,自己便可安心依附太子、角逐后位,步步为营直至登顶。
可眼下,九死一生归来的石乾安然立于宫道之间,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怯懦,气场方面写满了淡然、从容,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疏离与漠然。
楚锦绣心头慌乱丛生,指尖骤然攥紧衣袂,心底只余无尽懊恼。
但她心性极深,面上失态不过一瞬,转瞬便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回胸腔深处。
敛去眼底错愕,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稳稳站定在太子身侧,姿态恭谨得体。
她刻意避开石乾的视线方向,柔声开口,语气公允疏离,全然不见半分旧情痕迹:“殿下息怒,宫规肃穆,二位殿下与云小姐这般争执,徒惹宫人非议,实在不妥。”
寥寥数语,彻底摆明立场,死死绑定太子阵营,半点不肯偏向石乾,仿佛从前种种缱绻纠葛从未发生过半分。
太子斜睨了身侧故作懂事的楚锦绣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弃与不耐,不动声色地抬臂拉开半步距离。
眼下局势已然微妙至极,石乾心性大变、气度莫测,云柚更是当众以身相护、倾心昭然,形势早已悄然反转。
而这女人全无半分眼力,只会死板站队、自作聪明,不仅帮不上自己分毫,反倒徒留话柄,平白惹人笑话。
宫道喧嚣未落,争执、劝解与私语交织缠绕,扰得周遭殿宇氛围纷乱不休。
此地本就紧邻御书房,层层风波尽数传入殿内,明黄帘幕隔绝了内外光景,却挡不住沸沸扬扬的动静。
可御书房内,始终静得落针可闻。
帝王端坐龙案之后,仿若充耳不闻窗外纷扰,指尖执朱笔,有条不紊地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一笔一划规整凌厉,不见半分分心躁意。
殿外的储君震怒、儿女纠葛、朝堂权衡,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蚊蚋嗡鸣。
满廊宫人、侍卫乃至丞相,心头皆悬着沉沉大石。
人人心知帝王秉性凉薄威严,此刻的静默从来不是宽容,而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蛰伏。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先前的争执、辩解、劝慰尽数卡在喉间,宫道之上的喧闹以极快的速度消退殆尽。
最后一丝细碎话音落下,整座长廊彻底死寂。
秋风骤停,落叶悬停,连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浅,唯恐惊扰殿内那尊不怒自威的帝王。
片刻后,御书房沉重的朱漆殿门自内缓缓推开。
明黄龙纹袍角率先踏出阴影,帝王身形挺拔冷峻,缓步而出,淡漠眸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廊下众人。
只是一眼。
盛气凌人的太子瞬间敛尽戾气,躬身垂首,再无半分方才的跋扈张狂。
巧言站队的楚锦绣噤若寒蝉,低眉屏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长袖善舞的丞相收了满面圆融笑意,恭敬肃立,姿态无可挑剔。
唯有石乾立在原地,身姿从容挺拔,不卑不亢,坦然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眸底平静如水,无怯无惧。
帝王目光微凝,在石乾面上停驻了一瞬。
方才殿外发生的一切,他尽收于耳。
那扇殿门从未真正隔绝过任何声响,他不过是在等,等着看这些人如何应对、如何收场,也在看……自己这个从绝地归来的次子,面对纷争时究竟是何反应。
只是云柚护得太紧,挡在石乾身前寸步不让,倒让他没能看清那一刻儿子面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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