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粗布襁褓层层缠绕,牢牢固定在她单薄的背脊上,里面裹着一个极小的女婴,瞧着堪堪满月大小,眉眼紧闭,呼吸轻浅微弱,安安静静贴在母亲后背,不吵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妇人垂着眉眼,一言不发,双手反复揉搓、捶打、漂洗着满盆脏旧衣物。
河水冰凉刺骨,山间晨风料峭,一遍遍拂过她裸露的手背与脖颈,她却浑然不觉寒意似的,动作机械又熟练,指尖早已被冰水浸得通红发僵,隐隐泛着淡淡的青紫。
偶尔后背的婴儿轻轻一动,发出细碎微弱的嘤咛,似是被冷风惊扰。
妇人便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不曾回头,只微微偏过脸去,下颌轻轻蹭了蹭后背的襁褓,动作温柔到极致,带着本能的小心翼翼。
喉间溢出几缕极轻的呢喃,听不真切字句,却满是安抚的柔意。
待后背的小家伙重新安稳睡去,她才又缓缓垂回头,继续埋首搓洗衣物。
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在清冷的河埠头上勾勒出极致的心酸。
苏清鸢静立山道旁,斗笠檐边垂落的淡影遮住眉眼,就这般默然伫立,静静看着这一方小小的人间疾苦。
日头缓缓爬升,晨光由微凉转为炽暖,时辰一点点推移至正午。
妇人终于洗完最后一盆衣物,将湿漉漉的衣衫尽数拧干、叠好,整整齐齐码在木盆之中,随后微微喘息着直起身来,抬手轻轻捶了捶酸涩僵硬的后腰。
背脊依旧挺直,不敢有大幅动作,生怕惊扰了后背熟睡的孩儿。
她背着襁褓,手提沉重木盆,一步一步缓慢走回村中低矮的土屋。
沿途遇上几名路过的村民,人人脚步匆匆,下意识侧身避让,目光游移闪躲,无人抬头与她对视,更无一人开口搭话、伸手帮扶。
有人眼底藏着隐晦的忌惮,有人带着根深蒂固的疏离,还有人目光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仿佛她周身沾满晦气,靠近半分便要招来祸端。
整条村路人声笑语不绝,唯独她走过之处,周遭空气骤然静默冰冷,如同一道无形的壁障将她与整座村庄隔开。
妇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眉眼未起半分波澜。
不盼相助,不羡温情,只沉默低头,稳步走回自家屋院。
土屋破败简陋,院墙低矮残缺,院内空空荡荡,无花草点缀、无农具倚靠、无烟火气息,唯余一片冷清萧瑟。
她将衣物搁置在一旁歪斜的木架上,未曾歇息片刻,便转身生火做饭。
柴火潮湿,浓烟滚滚翻涌,呛得她频频咳嗽,眼眶通红,泪水被浓烟熏得不断滑落。
她却只抬手随意抹一把,继续往灶膛里添柴送火,背脊始终稳稳驮着襁褓,分毫不敢晃动。
一锅糙米饭,一碟寡淡野菜,便是她正午的全部。
饭菜煮好,她先盛出温热的米汤,搁在一旁放至微凉,随后寻一处干净的小板凳静静坐下,小心翼翼解开胸前衣襟,低头将后背的婴儿转至怀中喂奶。
一月大的婴孩乖巧得不似寻常,小小的嘴巴含住奶源,安静吮吸,眉眼稚嫩柔软,尚不知人间冷暖。
妇人垂眸凝视着怀中孩儿,素来紧绷淡漠的眉眼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是她晦暗无光的人生里唯一的微光,唯一的牵绊,亦是她咬牙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喂完奶,她细细替孩子掖好襁褓边角,挡住穿堂而过的凉风,不待片刻休憩,便再度将孩子稳稳缚回后背。
起身扛起墙角锈迹斑驳的锄头,拎起竹编农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朝村外的田地走去。
日头正中,烈日灼灼,滚烫的阳光暴晒着山野土路,热浪蒸腾翻涌,连路旁草叶都蔫软耷拉着脑袋。
单薄妇人,后背稚子,手中重锄,一步一步踏入滚烫的田地,弯腰躬身,开始日复一日的耕耘劳作。
苏清鸢始终立在山道原处,未曾移步,未曾干预,静静看完了这场从清晨到正午的人间苦役。
她望着那道在烈日下愈发单薄的身影,望着村民们避如蛇蝎的冷漠姿态,心底微微一动,神识悄然散开,化作几缕无痕清风,掠过村中家家户户的屋檐墙垣,悄然打探此间因果原委。
片刻之后,诸多细碎琐屑的讯息尽数汇入识海,拼凑出这对母女满目疮痍的命运脉络。
这妇人名唤秀莲,是本村土生土长的姑娘。
命数孤苦,生来便被乡里断言命格过硬、天生带煞,是旁人眼中的不祥之人。
幼时双亲先后意外离世,邻里便传她克父克母,生来孤寡。
自此无人敢亲近、无人敢帮扶,自幼便是吃百家残羹、受百般冷眼长大的命,在全村的排挤与非议中艰难苟活至今。
长大成人后,无人愿与她结亲,蹉跎数年光阴,好不容易遇上个不忌流言的外乡后生。
那后生不嫌她命格不祥,不顾村民劝阻,执意娶她为妻。
大婚简陋,无宾无贺,冷冷清清收场。
可婚后二人相守和睦,虽是粗茶淡饭、日子清贫,却有温情安稳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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