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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汐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指嵌入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将皮肉掐破。
或许是因为早已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心魔劫,对这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情感冲击有了一定程度的抗性。
又或许是幻境终究不比心魔劫那般令人全然沉溺,总归还残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膜。
再或许是剑心小世界与古秘境中的两道分身始终在以一种无声却坚定的方式,向他输送着属于修仙者的意识锚定。
又或许最根本的原因在于。
这一切,他都已经经历过了。
这不是虚构的场景。
这是齐安真真切切活过的人生。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处细节,都曾在过去某个时间节点上真实地发生过。
幻境能欺骗一个人的感官,能模拟一个人的记忆,却无法在一个“已知真相”的人面前凭空制造出足够的未知感来瓦解其心防。
正因为李元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转折。
他才能勉强维持住这最后一丝不属于齐安的清明理智,不至于彻底沦为幻境的提线木偶。
门外又静了片刻。
养母没有转动门把手。
她从来不会这么做。
十几年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曾未经允许闯进齐安的房间。
这是她与齐安之间一个无言的默契。
哪怕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哪怕在法律上、在血缘上与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关系,她依然给予了他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全部尊重、耐心与分寸感。
“那妈妈不打扰你了啊,你好好休息,饿了就出来,灶上给你温着绿豆汤。”
脚步声轻轻远去,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元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底浮出水面,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前世的齐安,确实是幸运的。
而江沅沅……
李元汐的思绪从养母身上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与江沅沅做邻居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是个偶然。
养父母搬到这个小区时,齐安刚满六岁,江沅沅一家恰好住在隔壁单元。
两家门对门,进出总能碰上面。
小孩子之间交朋友本就没那么多讲究,齐安虽然胆小怕生,可六岁的江沅沅实在太过热情。
她像一颗小太阳似的,硬是凭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把缩在养母身后不敢见人的齐安给“拽”了出来。
自那以后,两个人便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是介入了两家人的因果。
齐家搬来之前,江家同周遭邻里的往来并不算密切。
是齐安的到来,让两个家庭之间生出了微妙的连结。
两家大人因孩子们的友谊而渐渐熟络,两家孩子则在这份友谊中各自得到了成长:齐安学会了稍稍抬起头去看世界,江沅沅则找到了那个不会用异样目光打量她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但因果这种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元汐躺回床上,后脑勺陷入柔软的枕头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片微黄的水渍上出了神。
他太清楚了。
太清楚明天。
二零一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会发生什么。
江沅沅的父亲,江景明。
这个名字在齐安的童年记忆里是带着暖色光晕的。
江景明年轻时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踏踏实实、一板一眼的那种老实。
没什么学历,没什么背景,从乡下出来时兜里揣着不到两百块钱,靠在建材市场扛水泥攒下的第一笔本金,白手起家,一点一点把小生意做了起来。
早些年日子还紧巴的时候,他对何枕月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工资一分不留全交给老婆,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添。
对江沅沅更是疼到骨子里,小丫头说想吃什么,八百里地他也能蹬着电瓶车给跑回来。
街坊邻里每每提起江景明,谁不竖个大拇指夸一句“江家那口子,是真靠谱”。
齐安小时候甚至偷偷羡慕过江沅沅有这样一个父亲。
可人心这种东西,最经不起富贵二字的打磨。
也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大约是生意越做越大的那几年,手底下雇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公司,开始出入各式各样的商务场合。杯盏相碰,觥筹交错,应酬一场接着一场。
身边围上来的人多了。
有阿谀奉承的下属,有巧言令色的合作方,有酒局上有意无意凑上前来的年轻女人。
灯红酒绿见得多了,推杯换盏饮得多了,那颗原本踩着泥巴地一步步走出来的踏实心,便像被泡进了蜜糖浆里的糟粕,表面瞧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一寸一寸地发酵、膨胀,直至彻底烂透。
何枕月大概是最早察觉到异样的人。
女人的直觉在很多时候比任何灵敏的法宝都管用。
衣服上偶尔沾到的陌生香水味,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暧昧讯息,越来越频繁的“今晚应酬不回来了”,以及那个曾经下班后第一件事便是窝进厨房给老婆女儿做饭的男人,渐渐变成了回家便锁进书房里打电话、说话时永远在刻意绕开某些话题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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