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沉默了。
继悬剑老人之后,第二个让他连出剑的想法都没有的人。
悬剑老人像一座山。
面对悬剑老人,他至少还有“倾力一剑”的念头。
面对枯荣,连念头都没有。
出什么剑?
你怎么出剑?
你的剑还没递出去,他已经改了因果——你的剑从来就没有出过鞘。
枯荣看着沈剑心。
他微微点了点头。
满意的。
然后他突然说了一个词。
“准备好。”
沈剑心一愣。
“什么?”
下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抬起头。
长城正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沈剑心已经感觉到了。
一股压力从天穹顶端压下来。
无形,无声,什么都没有出现。但那股压力已经在那里了。
和枯荣刚才出手时一样,妖蛮那位没有出手阻拦。
现在轮到妖蛮那位出手了。
枯荣也不能出手阻拦。
死多少人,就要死多少人。
这就是双方其中一人出手的代价。
你出手杀人,对方还手,你不能挡。
对方出手杀你,你还手,对方也不能挡。
那边死伤无数,最终一个巅峰神蛮消耗法天象地的代价击碎了山峰。
这边——
枯荣看着沈剑心。
但他的身影已经在淡去。
灰袍束发的轮廓变得透明,像水墨被水化开。
枯瘦的身躯、枯井般的眼睛、平淡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将方才那一次出手的因果,卸在了沈剑心的肩上。
沈剑心的肩沉了一下。
很重。
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了下来。
枯荣的身影散尽了。
逆走光阴的长河也退了。
脚下的砖还是旧的——灰黑、坑洼、被蛮纹灼过的痕迹又回来了。
城垛上还有缺口,砖缝里还有血垢。
千年的新退去了,一切回到了现在。
沈剑心站在城头上。
他抬起头。
天穹顶端,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没有山峰,没有任何可以看见的东西。
但沈剑心察觉到了。
巨大的因果正在那里凝聚。
方才见识过枯荣的手段,他知道这是什么。
有人要在长城上方放一样东西。
不止沈剑心一人察觉到了。
城头上还有几个人——接触过因果层面的强者——他们也感觉到了。
一个靠在箭楼残壁上的老者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
远处城垛边上盘膝打坐的一个中年修士浑身一震,调息中断了。
他们的感知比沈剑心弱,只察觉到因果层面的凝聚,却无法阻止。
沈剑心在正下方。
他只能看着。
看的甚至不是因果在成型。
因果早已成型。
在过去的光阴中,那东西已经存在了。
百年前,千年前——它就在那里。
是“他们”才是凭空出现的。
城头上的人,城墙上的砖,城墙下面堆叠的尸骸——全都是凭空出现的。
那东西本就该在这里。
在他们出现之前就在了。
妖蛮大祖。
以同样的手段,回敬长城。
沈剑心心中凛然。
这一刹那,他猜到了枯荣和妖蛮大祖之间的博弈。
博弈的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但对长城和妖蛮那边的其他人来说,这两个人的关系像一杆秤。
秤平时是空的。
两端悬着,谁也不碰谁。
谁一旦出手,就是在秤上加码。
一端倾斜了。
另一人也加码。
但加码的对象从来不是彼此。
枯荣加码,压的是妖蛮那边的人——数万普通妖蛮,一瞬间死在一座百年前的山峰下。
妖蛮大祖加码,压的是长城这边的人。
你杀我下面的人,我杀你下面的人。
在枯荣和妖蛮大祖看来,这样才公平。
城头上大部分人还没有察觉。
他们不知道天穹顶端正在凝聚什么。
他们只知道——喘不过气了。
最先感觉到的是一个酣睡的江湖客。
他靠着城垛打盹,刀横在膝上,睡得很沉。
城头上的人习惯了在间隙里补觉,能睡就睡,不知道哪一刀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觉得胸口闷。
像有人坐在他胸口上。
他睁开眼。
天还是那个天,日头还在。
什么都没变。
但喘不过气。
他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吸不进去。
肺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蹲在城墙内侧,默默收拾同伴的遗物。
一把卷刃的枪,一只碎了的水囊,半块干粮。
他脸上没有表情。
收拾得很仔细,把遗物一样一样码在布上,包好。
他觉得喘不过气了。
胸口像被石头压着。
他直起腰——直不起来。
腰弯着,背弓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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