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面具男似乎在等他消化。
过了许久,沈剑心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呢?”
“天命不是游戏。”
面具男说。
“你早就知道了。”
沈剑心当然知道。
这里的人会笑、会哭、会怕、会死。这里是活着的,和现实世界一样活着。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面具男的声音很轻。
“既然你能降临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
“在现实世界毁灭之前,其他人或许也能来到这里。”
这句话落进沈剑心的耳朵里,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
他没有立刻反应。
但那颗石子沉下去之后,潭底翻上来的东西,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其他人。
也能来。
如果南巷的人能来天命世界。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时,沈剑心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凭什么相信面前这个人?
这两个声音搅在一起,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暗流在他心底对冲。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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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沈剑心问。
声音很直接,不绕弯子。
他已经听了太多铺垫,不想再听了。
面具男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但每一句话也都可能是陷阱。
现实世界凋零也好,天命是另一个世界也好,其他人能来也好,这些信息太大了,大到可以往任何方向解读。
他要听面具男自己的目的。
面具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或许两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
“本就是一个世界。”
沈剑心的眉头皱了一下。
面具男也没有再解释。
他像是说完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不再在意对方听没听懂。
沈剑心看着他。
他不信。
从进这间暖阁开始,他就没有信过。
面具男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过了三遍,逻辑上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但逻辑对得上不等于可信,有些人说谎不需要逻辑有漏洞,只需要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掺得天衣无缝。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现实世界凋零、天命是另一个世界、他的存在状态、他的无法伤人,这些事情太离奇了,离奇到不像编的。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不完全存在于天命世界、无法伤人、建立了天枢阁、铺设了离火之种、在北境经营了不知多久的存在,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守卫北境”?
其实试一试便知道了。
于是沈剑心习惯性的手伸向腰间。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去拔剑,倒像是下意识地去摸一个习惯性的东西。
当他的手碰到腰间的那一刻,瀚海已经在掌中了。
剑身泛着淡淡的沧浪色光芒,像是一截凝固的海水被拉成了三尺长的薄片。
剑意如潮水般在暖阁中弥散开来,无声无息,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屏风在剑意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颤响,木质的屏面上隐约浮现出几道裂纹。
案上的茶盏晃了晃,茶汤荡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上,像几滴碧绿的泪。
沈剑心握着瀚海,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剑横在膝上,看着屏风后面的轮廓。
面具男没有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杀不了我。”
四个字,说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沈剑心的剑意没有收。
面具男也不急,继续说下去。
“当然,我也伤不了你。”
他补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也没有示弱的意味。
就是在说事实。
“我回不去现实世界,也不完全存在于天命。”
“你要怎么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沈剑心握着瀚海,剑意铺展在暖阁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屏风后面的每一寸空间。
他的感知也在那张网里。
他感觉到了。
面具男的“存在”——如果那还能叫存在的话——确实不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对手。
他坐在那里,但他的“坐在那里”和一把椅子的“在那里”不一样,和一个人的“在那里”也不一样。
他像是一团凝固的虚无,有形状,有轮廓,有声音,有气息的痕迹,但没有实质。
就像水面上的倒影。
你能看到他,但你伸手去摸,摸到的是水。
瀚海的剑意压在屏风上,屏风在裂。
就像一剑劈在水面上,水花溅起来很好看,但水面下面什么都没伤到。
面具男说:“你大可以试一试。”
沈剑心看了他很久。
瀚海的剑意在暖阁里回荡,屏风的裂纹越来越多,茶盏里的茶汤已经荡出了大半。
但沈剑心始终没有出剑。
他在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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