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弟。”
孙威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你跟老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其实挺能打的？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沈剑心正在用袖子擦汗，闻言抬起头，表情真诚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孙老哥你想多了。”
“我要是能打，在山谷里也不会躲在你身后了，我这人就是运气好，运气好，加上反应比常人快那么一点，但真打起来还是不行。”
孙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沈剑心将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表演的惟妙惟肖。
这让孙威最后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这书生方才摔他那一下，多半是巧合。
他挠了挠头，把枯枝捡回来，没有再追问。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杜老弟，我跟你说个事。”
“那招不是我自己琢磨的，是我有一回梦见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别的都记不清了，就这一招记得特别清楚。”
沈剑心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梦中学剑？这可是传说中那些天赋极高的剑道天才才有的造化。孙老哥，你这是大器晚成的征兆！”
孙威被他夸得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什么天才不天才的。就是运气好，运气好。”
他把这话说出口才觉得耳熟，这不就是杜唯刚才说的话吗。
但沈剑心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让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不是运气。”
沈剑心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
“孙老哥，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我那几个师弟师妹初学剑理的时候，也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拆解给他们听的。”
“我见过天赋好的人练剑，也见过没天赋的人练剑。”
“孙老哥你这一剑，底子是对的。就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大器晚成不是说说而已，你信我。”
孙威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倒了出来。
“杜老弟，我跟你说实话，这招我使起来总觉得摸到了门道，可就是使不出劲儿。”
“劈出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卡着，像是明明攒了一身的劲儿，到了手里就散了。你帮我看看到底是哪儿的问题？”
沈剑心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表情：“孙老哥，你这剑招我也说不太准，毕竟我自己修为也不高。”
“不过我师弟刚练剑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毛病，剑太重，手臂的力只到手腕就散了，没能传到剑尖上。后来他是怎么改的来着……”
“好像是改了一下握剑的姿势，把手臂的力气顺下去。你要不试试，握剑的时候放松一些，让力从肩膀往下走，别光用手腕。”
孙威将信将疑地重新握好剑，深吸一口气，又劈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立刻脱胎换骨，但他隐约感觉到了——那股堵在手腕里的力气，好像顺着剑身多走了那么一寸。
只是一寸，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好像……有点意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又抬起头，还想再劈一剑试试。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马爷抱着胳膊站在营帐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戏似的看着孙威挥剑的姿势，嘴角往下撇着，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老孙，你这叫练剑？我看你那样子不是在劈人，是在刨地。”
孙威被他这一笑，方才那点认真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把剑收起来，也没有跟着打哈哈，只是挠了挠头，把剑拄在地上，朝马爷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剑心，压低声音说：“杜老弟，等会儿天黑了，咱再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
沈剑心点了点头，坐在一块石头上，用袖子擦了擦汗。
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渭水河的湿气和旷野上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他看着孙威拄着那柄重剑站在夕阳下的背影，心里想着，这趟押运的任务不管最后送到的是什么，至少这位老哥之后的剑路不会窄了，只会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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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毒辣。
沈剑心靠着树干闭目假寐，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
队伍在林中休整，兵卒三三两两散坐在树荫下，骡子被拴在溪边饮水。
这一路出奇地太平，除了昨天傍晚远远瞥见几头杂血妖蛮在对面山脊上一闪而过，连像样的遭遇战都没碰上。
越是这样，队伍里的气氛反而越紧绷，那些老兵都知道，妖蛮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它们不来，往往是在别处忙着更大的事。
沈剑心的呼吸平稳如常。
他的神识却早已越过了这片树林，越过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干涸的河床，落在了千里之外那片陌生的山脉中。
秦观澜站在板车旁，看着兵卒将那只玄铁箱子从车上卸下来。
那口装满人血的大缸也被抬下来，缸口封着厚厚的油布，几个兵卒抬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在抬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这里是一处山谷，两侧岩壁高耸，谷底平坦开阔，正中一块空地已经被清理出来。
谷中有风，但风到这里便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闷闷地贴着地面打转。
带队的大宗师姓何，是个面容粗犷的将领，一路上对秦观澜客客气气，此刻也是先朝他拱了拱手才去安排人手。
何将军说，东西就放在这儿，接下来要等阵师找节点，可能要好几个时辰，请秦少侠帮忙盯着周围。
秦观澜点了点头，目光从何将军脸上移到那口大缸上。
油布封得很严，但离得近了，他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腥甜。
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正准备上前一步直接开口问那缸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
秦观澜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瞬。
他已是天人境界，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毫无声息地靠近他，此人的修为远超自己。
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青衫，浓眉，温和得像个教书先生。
沈剑心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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