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灰褐色的帐布,身下是硬邦邦的行军铺。
北岸军帐特有的气息,伤药、汗味、粗茶汤混在一起,钻进鼻孔,让他打了个喷嚏。
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木棍敲了一记闷棍,又像宿醉未醒时那种胀乎乎的钝痛。
帐外有兵卒在喊号子,伙头军的铁锅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
“醒了?”柳长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孙威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眼便看见柳宗师躺在隔壁铺上,脸色白得比帐布还干净,眼眶底下两大团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精气神抽走了一半。
他再看看自己,胳膊腿都在,肚子也没被撕开,除了浑身酸痛和脑袋发沉之外,居然没受什么重伤。
他明明记得自己跟着那刁蛮小丫头冲进了一片浓雾,然后那丫头说了一句“这里有妖怪”就跑了,再往后就是一片黑。
“柳宗师,这……咱们怎么回来的?”
柳长河靠在铺位上,声音很轻:“秦少侠,是他把那棵妖树毁了,又把你我背回来的。”
孙威扭头左右张望,帐中只有他和柳长河两张铺,没有第三个人。
“人呢?”
柳长河没有回答。
她偏过头,望着帐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孙威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柳宗师这模样比自己还虚弱,那虚弱不像是肉体受伤,
更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
他张了张嘴,又识趣地闭上。
虽然不知道柳宗师怎么了,但看她这样子,孙威觉得自己最好别打扰她。
他从铺位上翻身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帐门。
北岸军帐的午后,日头正烈,码头方向传来熟悉的涛声和绞盘声。
他蹲在帐门口,拿手遮着太阳,眯着眼回想这一趟到底经历了什么。
大部分记忆都像是被雾气蒙住了,他只记得自己冲进了一片迷雾,记得树枝上挂着很多头发,记得有人在哭。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想不太起来。
唯独有一件事记得格外清楚。
挥出那一刀的感觉。
那一刀平平无奇,不是他学过的最厉害的招式,甚至不如他两个多月前在关宋身边打下手时偷学的几手刀法来得利落。
但那刀劈出去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不是刀法,不是修为,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沉。
他蹲在帐门口,把手掌摊开对着太阳看了看,又虚握成拳,对着空气劈了一下。
还是平时的力道,平时的角度,完全复现不出那种感觉。
好像之前是在某个地方发现的招式,记不清了,突然就施展了出来。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好像不是刀法,是剑法。
他已经很久没用过剑了。
自从那把剑在苍岭山碎成齑粉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握过剑。
刀更适合他这种人,沉,钝,不需要太高的修为也能用,劈砍之间还有几分蛮横的力道。
保命和战场厮杀,刀比剑实在。
但他蹲在帐门口对着太阳看自己的手,越看越觉得这把老骨头或许可以重新找把剑试试。
不用太好的剑,就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品质的铁剑,够沉就行。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军帐正门走去。
心里想着这趟多亏了秦少侠。
那个少年不声不响的,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结果不但把妖树毁了,还把他和柳宗师两个累赘从鬼门关前背了回来。
一定要好好道个谢。
军帐内。
沈剑心站在老将面前,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秦观澜和云岫。
秦观澜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肩背比来时挺得更直了几分。
云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时不时伸手揉一下耳朵,她在幻境里听了太久的雷声,现在耳边好像还有嗡嗡的闷响。
地上搁着几颗天蛮的头颅,切口平整,是秦观澜的剑。
老将看了一眼那些头颅,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杜唯。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沈剑心带人出发之后,南岸的魏叙又发来了一封密报,内容只有一句,此人修为极高,已在着手调查其来历。
在查清底细之前,不必刻意限制其行动,但也不能让其接近北境长城。
将他拖在后方,让他继续攒军功。
老将把密报折好压在案角,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张温和无害的教书先生脸上,开口时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三颗天蛮的人头,给你记多少军功。想去北境长城,这点远远不够。”
沈剑心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老将看他这副不争不辩的模样,心里反倒笃定了几分。
他从案上拿起两份用火封封着的羊皮堪舆图,推到沈剑心面前。
“两个任务。送去不同的军帐,堪舆图上有重要信息,火封在路上不准拆。”
他指了指秦观澜和云岫,“你这两个师弟师妹年纪不小了,也有天人修为,别再把你师兄当奶娘。他们两个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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