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和孙威是一个村的,打小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赵安脾气急,嘴也臭,但谁要是说孙威半句不好,他第一个翻脸。
薛平和陆川是在一趟追捕逃犯的路上结识的,薛平当过捉刀人,陆川是野路子出身,两人不打不相识,最后一起喝了顿酒便成了兄弟。
李秀是后来加入的,他是他们几个里唯一识字的,家道中落,一身酸腐气,但每次遇到事,他拿的主意往往最稳。
五人里头,赵安和孙威走得最近,薛平和陆川走得最近,李秀跟谁都客气,但把几个人真正攒在一起的,是孙威。
他虽然修为不是最高,胆子也不是最大,但每次遇到危险总是冲在最前面。
赵安的命他挡过,陆川的刀伤他背过,薛平被围的时候是他举着火把冲散了人群。
他从来不挂在嘴上,但其他几个人心里都有数。
论仗义,论够意思,他们都服孙威。
驴车转过一道弯,前方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
苍岭山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出了轮廓,黑压压的,像一头蹲伏在平原尽头的巨兽,脊背上是层层叠叠的密林,山腰以上便隐入了云层。
孙威看着那座山,心口忽然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他以为是宿醉的后劲,但那股心悸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苍岭山的深处等着他,不是土匪,不是千金,是某种他曾经见过、又拼命忘记的东西。
他按了按胸口,按不下去。
驴车在山脚停下。
几个人跳下车,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摊开李秀那张破地图。
地图上画着苍岭山的大致轮廓,李秀用指尖点了点山腰一处被红笔圈起来的位置:“消息说土匪窝就在这。背靠崖壁,前面一条窄道,易守难攻。”
他们开始商量,什么时候进山,怎么摸清土匪的布防,怎么打进去。
赵安想趁夜摸黑潜入,陆川想正面引几个人出来再打,薛平说人数悬殊,最好不要正面冲突,最好是智取。
孙威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山风吹过来,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又凉又黏。
越靠近苍岭山,那种心悸便越强,强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在发白。
“老孙,你怎么了?是不是真的病了?”
赵安最先注意到他的脸色,把地图往旁边一推,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孙威摇了摇头。
他看着围在石头旁边的几个人,赵安的急,薛平的闷,陆川的憨,李秀的稳,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也见过同样的一幕,但想不起来。
他想说我们回去。
我们不该来这里。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被他压得极低极沉:“你们觉不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
赵安和陆川对视了一眼。
薛平沉默地看着他。
孙威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孙老爷的千金被绑了,为什么不去报官?土匪窝在一流高手,方圆几十里的官府都装没看见?我们几个人,连一流都不到,凭什么别人都不敢来,偏偏我们来了?我们要不要再想想?”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秀把地图收起来,抬头看了看苍岭山。
苍岭山的轮廓在夕阳下已经暗了半边,山腰以上一片漆黑。
“来都来了。”
他说。
“不妨先找到土匪窝,看看是不是真像消息说的那样。如果真是为祸一方的匪寇,咱们虽然打不过,但总还有别的办法。蒙汗药,迷香,趁夜往他们水源里下毒,不算光明磊落,但对付土匪,管用就行。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赵安第一个点头,陆川跟着附和,薛平沉默了片刻也嗯了一声。
孙威看着他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
一座土匪窝,几个一流高手,不该怕成这样。
但他就是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几乎握不住剑。
可他没有办法劝住他们。
他从来都劝不住他们。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好。先找。找到了再说。”
夜。
苍岭山没有月亮。
五个人分头在山腰搜寻,约好以烟花弹为号,发现情况便放一颗,其余人立刻撤回约定地点。
孙威独自摸过一道又一道山脊,手心和剑柄之间全是汗,那条在二十年后被无数危险磨出来的直觉正在拼命尖叫,每往前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找到土匪窝,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炊烟,不是酒肉,是血。大
量的血,混着烧焦的皮肉,顺着山风一丝一丝地往下飘。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逼着自己回到约定地点。
其他人已经回来了。
赵安脸色铁青,薛平的刀已经握在手里,陆川蹲在地上干呕。
李秀背对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找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