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孙威跟着收尸队去战场收敛遗体,在一堆断肢和碎甲下面摸到了一只还微微发烫的手掌,使了吃奶的力气把压在上面的几具尸体推开,就看见大和尚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他把大和尚背起来,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回到最近的军帐。
一路上大和尚的断腿还在滴血,血顺着孙威的后背淌进他的裤腰,黏糊糊的。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大和尚太沉,骂自己脑子有病,骂这世道都他娘的是狗屎。
大和尚在他背上醒来过一次,声音轻得像蚊子在耳边嗡嗡,说的却是:“施主,放贫僧下来吧,贫僧还能走。”
孙威骂了一句“走你个头”,继续背。
此刻大和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堆粮草箱上,低眉垂目,嘴唇无声翕动,不知是在念哪一卷经文。
平日里那股煞气满身的金刚怒目模样早已消散殆尽,此刻倒真有了几分佛陀慈悲的意思。
“和尚,你都这样了还留在这边干什么?早点回南岸去吧。”
孙威揉着眼睛,头也不回地说。
大和尚睁开眼,摇了摇头。“如今战场看似推进,实则愈发惨烈。死者无数,亡魂遍野。小僧虽然失去双腿,但还能念经。能为阵亡的将士们超度亡灵,能渡这万千孤魂过苦海,便是佛祖留小僧在这里的用意。”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很稳。
孙威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纳闷儿的就是这个,怎么偏偏就是这些人。
要是他自己修为高深,早就跑了。
腿断了还想着念经超度,换成他孙威,第一件事是保命,第二件事是跑得越远越好。
哎,只是现在想跑都跑不了。
那位老帅发了话,凡是还能动的江湖客一个都不准擅自离开,想回南岸得有军令,没有军令就老老实实待着。
也是可笑,那边想过来过不来,自己想回去回不去。
真是狗屎。
正想着,一个士卒快步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捆比他人还粗的麻绳,往孙威脚边一扔。
“老孙,把这批绳子搬去三号库房,点数入库。别又跟上回一样搬到一半人不见了,害老子替你挨骂。”
士卒的语气不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
他确实看孙威不太顺眼,这人碰到妖蛮从来扭头就跑,干苦力活有时还偷奸耍滑,偏偏在军帐里还挺有眼力见儿,知道见了谁该笑,见了谁该躲。
看他不顺眼吧,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胆子小又不犯军法。
孙威立刻堆起笑脸,弯着腰去抱那捆麻绳,嘴里连声道。
“行行行,这就去,你们歇着,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
士卒也没看他,转身跟旁边的同伴说话,声音不算大,但清晨的码头足够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孙威的耳朵。
“偏偏这家伙命大活这么久。要是换成别人还在,该多好。”
大和尚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仍然虚弱,却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冷意:“你们不应该这样说他。”
士卒回头,看见大和尚那张被灼伤覆盖的脸正对着自己,忙讪讪地收了声,恭敬地垂下头。
这位大和尚虽然废了双腿,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金刚境武夫,更是杀了好几个天蛮,伤成这样也值得敬重。
两人不敢多留,快步离开码头。
孙威全当没听到。他把那捆麻绳扛上肩头,朝三号库房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手指悄悄握了一下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年轻时候他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剑客,想着闯荡江湖,一身修为,行侠仗义。
会在某个天崩地裂的时刻站在需要保护的人身前行侠仗义,慷慨赴死。
那些同村的少年,那些一起喝过酒、一起赶过路、一起在篝火旁吹嘘未来要当大侠的同伴们,都那样想过。
他二十五岁之前一直在寻找能够让自己值得慷慨赴死的地方。
但二十五岁那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年他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结伴护送一支百姓车队穿过一处山道。
山路偏僻,常有妖魔出没,但走官道要多绕好几天,车队里都是拖家带口的穷苦人,多绕一天路就多一天的粮食消耗。
他们几个都是二流武者,腰里挂着没开过几次刃的旧剑,怀里揣着一腔年轻气盛。
路过一处峡谷时,果然遇到了妖魔。
那妖不算大,刚能口吐人言,实力大概在小宗师境界,但对他们几个二流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孙威和朋友拔剑迎上去,准备赴死。
他们几个二流挡一挡小宗师境界的妖,撑到百姓们跑远应该差不多。
然后一个天人来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得救了,甚至有人在那一刻已经咧嘴笑了出来。
那天人只是往下看了一眼,随意地拍出一掌。
妖死了。
孙威的朋友也死了。
那一掌拍下去的时候并没有避开底下的人,或者说那个天人根本不觉得有必要为了几个二流武者改变自己这一掌的角度和力道。
妖和人一起被拍进了山壁,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的骨头哪是妖的鳞甲。
孙威当时不在掌力正中,只是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碎石堆里,左腿骨折,右臂脱臼。
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从朋友的尸体旁边爬出来。
那个朋友临死前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嘴里全是血,眼睛睁着,大概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要救自己的人一起杀死。
随后的年月里孙威一直在寻找那个天人。
他找到了。
他不敢报仇。
当他终于站在那个人面前时,三十几岁,正值壮年,一只手就能碾碎他无数次。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人甚至没有认出他,或许压根儿不记得曾在一处不知名的山道上随手拍死过几个不值一提的二流。
报仇?
这辈子别想了。
他连试都没试就逃了,那些年辗转打听、翻山越岭找到仇人时攒了一路的恨意,在真正面对对方时才发现连支撑他抬起剑尖片刻都远远不够。
从那天之后他便彻底活成了另一个人。
胆小,溜须拍马,碰到危险第一个跑,从不跟任何人起冲突。
这些年活下来就剩这一口气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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