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西边,管事的老卒翻开一本破破烂烂的登记簿,用毛笔蘸了蘸快要干涸的墨汁,头也不抬:“姓名?”
“杜唯。”
老卒在簿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杜”字,“唯”字还没写完,毛笔上的墨又干了,他把笔尖塞进嘴里抿了抿,继续写。又问:“从哪儿来?”
“南疆。”
“来这边干嘛?”
“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老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老刀疤如出一辙,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墨迹吹干,合上簿子,指了指最边上那间木屋:“那间空的,自己收拾。明早伙房有粥,自己带碗。”
沈剑心道了谢,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歪扭扭的松木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窗户上没有窗纸,只挂了半截草帘,傍晚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草帘轻轻晃动。
云岫一进门便往床板上一坐,板着脸,双手抱胸,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沈剑心刚把背上的剑匣解下来靠在墙角,她便憋不住了:“沈——”
“嗒。”沈剑心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那个已经滑到舌尖的名字拍回去。
云岫捂住脑袋,瞪大眼睛。
才这么一会儿,脑袋已经被拍了两次,她在蜀山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但现在好像也习惯了。
没有不满,只是有些委屈。
“你又拍我脑袋!”
沈剑心在她旁边坐下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秦观澜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
窗外的暑气渐渐退去,村子里炊烟袅袅,远处渭水河的涛声隐隐可闻。
沈剑心敛了神色,借着昏暗的暮光,透过木屋敞开的小窗,望向南岸军帐的方向。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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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渭水河南岸军帐。
帐外的暑气到了夜里也不见消退,渭水河的涛声混着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呻吟,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进帐中。
魏叙独自站在堪舆图前,手指沿着北境长城那道蜿蜒的墨线缓缓划过,指尖在铁壁关的位置停了片刻,又往西移,在几个标注了红色叉号的位置逐一点过。
他的脸色比两个月前更苍白了,烛火映在颧骨上,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帐门被掀开,一个年轻士卒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
托盘上搁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热气蒸腾,苦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士卒将药碗放在案角,压低声音道:“魏大人,药熬好了,趁热喝。”
魏叙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那意思是放下,出去。
士卒犹豫了一下,跟上回、上上回一样,药端进来时是热的,等军帐里的人想起去收碗时已经凉透了,碗底那层药渣原封未动。
但军令如山,士卒不敢多嘴,轻轻将药碗搁在案角,退了出去。
魏叙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碗。
黑褐色的药汁在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苦味直冲鼻端。
他把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继续低头看地图。
药不能停太久,他需要清醒,哪怕多清醒一个时辰也好。
他又想起了那个名字。
顾烟。青云剑宗,玄青子座下第一真传。
两个月前,那个黑衣女子站在他面前,用九个剑域挡住了神蛮燃烧王族血脉的舍命一击。
她收剑入鞘之后回身一抱拳,一字不发大步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坐在碎了一半的军帐里看着那道黑衣背影穿过废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倒不是别的,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忽然见到了一个活成他理想中模样的剑客,这种感觉很奇妙。
无关风月,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莫名的慰藉。
两个月前,神蛮袭击之后,渭水河两岸的军帐对调了统帅。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为了让他远离北岸渡口那个随时可能再次被袭击的危险位置,毕竟北岸渡口已经被盯上过一次,同一个地点再来第二次也不是不可能。
但真正的原因从来不在于此。
他回到南岸,不是因为北岸更危险,而是因为南岸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他。
禁渡令是他亲手签的,所有往北的江湖客一概不许渡河,违者视为叛逃妖蛮。
命令一公布便炸了锅,大宗师拍桌子骂他软骨头,江湖散修说他怕死,连军中的老卒都有人委婉地来探口风。
他没有解释过一个字。
禁渡令不能解释,一旦解释,长城那边的士气就垮了。
魏叙收回思绪,重新低头看向面前的堪舆图。
北境长城,最多再撑三个月。
这是他与后方几座核心军帐反复推衍了无数次之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三个月后,长城将无法再抵挡妖蛮主力的下一波全面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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