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北边杀杀妖，攒攒名声就行了。”
“到时候受个不轻不重的伤，回去养上三五个月，回到家乡谁不叫你一声大侠？可你要是上了长城，那可是长城！”
“妖蛮大军正面对阵的地方，别说你一个大宗师，就算是天人境扔进去，也就是冒个水花的事！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死在长城上的大宗师有多少？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尸骨都捡不回来？”
关宋停下脚步，呵呵一笑，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孙威肩头拍了一下。
这一掌力道不小，拍得孙威整个人往下一沉，肩膀差点脱臼。
“老孙，以你的本事，只要小心些，那些阿猫阿狗的将蛮见了你都得绕着走。”
“你那身法，那眼力，那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功夫，这天底下能留住你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就算天蛮当面，你打不过还跑不过？不必担心我不在，你一个人也能活得滋润。”
孙威被这一掌拍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只是那张贼眉鼠眼的脸配上这副昂首挺胸的姿势，看起来格外滑稽。
“我是担心自己么？我那是担心你！”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角度，“再说了，你留在后方，作用不比上前线大？以你神鬼莫测的手段、布局千里的眼界、那份把妖蛮和人心都算得明明白白的谋略，留在军帐里运筹帷幄，不比冲上去多砍几个妖蛮脑袋有用得多？”
关宋显然极为受用。
他挺了挺胸膛，抬手轻轻咳嗽了一声，眼角那道刀疤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哎，过了过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谦虚，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在说“再多说点”。
“总要有人去前面，我若不去，便少了一个，老孙，你就在后面替我加油助威。”
孙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劝不了了。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莽夫，骨子里比谁都拧。
他沉默了片刻，后退半步，神色忽然一正。
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一旦收起嬉笑，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郑重。
他双手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再碎碎念，而是压得极低、极稳：“老关，此去多杀妖。”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语气依旧是那副江湖人特有的散漫：“你是真大侠。像我们这种小人物，这辈子能遇到你这样的人，算是走运。”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但抱拳的双手纹丝不动，“你放心，你在前面尽管厮杀，我就在后面守着你的补给线。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背后断了粮。”
关宋也收了嬉笑。
他整了整腰间那把与他体型不太相衬的长刀，正色看着孙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老孙，你要相信。那些修为通天的人，不全是一些不在乎小人物死活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孙威愣了一下。
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我以前也见过一个人。”
孙威忽然说。
他没有看关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不算笑的笑。
“那时候我还年轻。方圆几里地的村子全没了。大妖杀了一半，他杀了一半。出手的时候连看都没看脚底下还有没有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在蹭掉一块早就干涸的血迹。
关宋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搭在孙威肩膀上，这次没有用力拍，只是稳稳地搭着。
“放心，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快起来，“我有个朋友会来。等你见到他，提我的名字就行。替我跟他要口酒喝。”
孙威眨了眨眼，从那双泛红的眼眶里透出几分茫然：“谁？”
关宋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北走去，走出老远才丢下一句话，被夜风吹得散散落落的：“他姓沈，我兄弟。见到你自然就知道了。”
孙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渐行渐远。
月光照在他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照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有敬重，有苦涩，还有那么一点压得很深的羡慕。
他忽然扯开嗓子，朝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喊道：“老关！酒我替你留着！别死在上面！”
关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摆了摆，步伐粗犷而从容，像一头独自走向战场的狮子，融入了北边那片被烽火映红的夜空。
去更北边，去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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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羽跟着车队在残阳最后一抹余晖中抵达了一处隘口。
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只留下中间一条宽不过数丈的狭长通道，岩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碎响。
天黑之后不宜继续行军，这是游击区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铁律。
负责此次护送的除了林风羽和二十余名江湖客，还有一位大宗师境界的武夫将领，姓郑，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刀疤，话不多，做事极稳。
此刻他正站在队伍最前面，仰头打量着隘口两侧的地形，盘算着穿过去之后在哪里扎营。
一个人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中等身材，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有常年日晒留下的黝黑痕迹，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是田埂上的沟壑。
穿着和其他江湖客一样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剑鞘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
如果把他放在任何一座村庄的田埂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就像是个操劳了半辈子、沉默寡言的老农。
他朝郑将军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那是赶了一整天路之后任何人都会有的疲倦。
“将军。”他的声音也是哑的，哑得恰如其分，“大家都疲累了，这隘口正好避风，不如就在这儿歇了吧。”
郑将军正仰头打量着隘口上方的岩壁，闻言刚要点头。林风羽的手指已经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剑柄。
来不及出声警告。
那“老农”与郑将军之间的距离太近，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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