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澜把看着调令上的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还可以直接放弃任务？
军帐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接了任务就必须完成”，不是说“不听调令者后果自负”？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其他领队分发调令时各自低头研读的表情，无人露出异样。
不知道是所有人都有这条备注，还是只有自己的任务如此。
如果只有这个任务可以放弃，那这批难民在军帐眼里，究竟算不算必须救的人。
他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任务本身相对于另外两支队伍来说时间最短，路程也最安全。
沿着河走，不用穿过妖蛮出没最密集的区域，同行十余人，只有他一个小宗师，其余都是一流或二流。
周澜把调令收进怀里，领着队伍沿河出发。
次日，废弃村落的断墙后，周澜找到了难民。
人数比情报中多了将近一倍，黑压压一片蹲在村后干涸的河滩上，目测不下二百人。
大部分是老弱妇孺，青壮年极少，有几个还绑着渗血的绷带。
看见周澜一行人的那一刻，人群中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无声的哭。
也有几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们伸出手，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只是在抖。
周澜看着那一张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头发结成了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队伍里的人分成前后两组，用最快的速度把能带走的人都编成队列。
“老人和带孩子的女人走在队伍中间，青壮年在外围，受伤走不动的我们轮流扶。尽量快，尽量安静。”
他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塞给队伍中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有人看见那女人接过干粮袋时弯着腰拼命地鞠躬，周澜把她扶起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队伍前面走。
走了一整天，夜里在河滩边露宿。
妖蛮没有出现，但远处有狼嚎，近处有孩子的哭声，怎么也哄不停。
周澜一夜没有合眼，他坐在最外围的一块石头上，剑横在膝上，面朝着西北方向。
那里是周澈去的地方，也是胡广文去的地方，也是那座他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过的北境长城在黑暗中隐约传来的鼓声所在。
第二日清晨，他蹲下来，把最后一小块干粮塞给一个实在走不动的小女孩。
她的脸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仰着头看着周澜，嘴唇翕动了很久，挤出两个字：“谢谢。”
周澜的眼眶也酸了一下。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身侧的泥土里，蹲下身，背过身。
小女孩的手臂颤巍巍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很细，像两根干树枝。
他将剑插回背上剑鞘，托着背上的小女孩继续往前走。
队伍已经到了渭水河南岸渡口外围的最后一个山坳，只要翻过前面那道矮坡，便能望见渡口的营火和军帐的旗帜。
前面开路的几个一流武者已经先过了山坳，后面的人正在跟上。
周澜背着那小女孩走在队伍的中间，脚下的坡路碎石松动，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脚。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妖气波动。
很近，近得不可能。
他一直在留意后方，这条路上本不该有妖蛮埋伏。
然后一瞬之间。
周澜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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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寂山村老鲁的铁匠铺里，炉火已经压到了最小，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深处微微明灭。
老鲁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那杆早已熄灭的烟袋，半步也不敢挪开。
他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炉火的暖光，而是偶尔闪过的几丝细密电弧，幽蓝色的，在木纹间一闪一灭。
整间铁匠铺被他的天地通笼罩着，从外面看安安静静，和往常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门内的地面正在极轻微地颤抖，是某种不讲道理的力量正在反复撞击他的天地屏障。
突然，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的雷鸣从浮屠剑身中炸开。
浮屠剑插在后屋正中央的泥土地上，剑身震颤如被无形之手握住猛摇，剑格上的第三层塔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雷霆以剑柄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射，每一道电弧都裹挟着煌煌天威，将屋内昏暗的空间劈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墙角的煤筐被掀翻，碎煤渣在电光中弹跳，条凳被震得偏移了数寸，凳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老鲁猛地回头，手掌在虚空中一按，天地通的力量如水银泻地般涌入后屋，将那股即将冲破木门的雷光死死压了回去。
老鲁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塞回去，继续蹲在门槛上望着寂山村安静的夜空。
才几天，就已经到了这地步。
浮屠塔第三层，沈剑心站在荒原中央，瀚海剑身上最后一缕电弧正在缓缓消散。
他周身方圆数十丈内的暗红色土壤都被雷霆犁过一遍，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焦黑的剑痕，最深的一道从剑尖所指之处裂开，一路延伸到十丈开外。
裂缝边缘的土壤被电弧烧成了琉璃状的结晶，在九颗颜色各异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彩光。
九霄雷鸣和拔剑术不同。
拔剑术是蓄势叠剑，将全部修为压在一瞬爆发，属于以点破面的极致杀招。
而九霄雷鸣是将真气化为雷罡剑气，借煌煌天威之力涤荡四方，是范围性的碾压。
单论单体杀伤的极限，拔剑术仍是他最强的手段。
但若论群战清场、正面碾压，九霄雷鸣的威慑范围和持续破坏力比拔剑术高出一截。
这是他继拔剑术之后掌握的第二门金色杀招。
沈剑心收剑而立，调出识海中的数据面板扫了一眼。
除了九霄雷鸣达到略有小成，这三天里他还将两门紫色剑法从入门推到了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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