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空地上,几个人正围着一个背阔剑的中年汉子。
那中年汉子面相憨厚,被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只不停地挠后脑勺。
“阁下是不是曾在江陵府城西开过武馆?教的是‘破山八式’?”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越说越激动,连声调都变得又尖又促。
“十年前我跟我爹去江陵府走镖,在您武馆门口听过一节课!您当时还指点过我一句,说我这手腕太僵,握剑要用腕力不能用臂力——”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像展示一件藏了十年的证据。
那中年汉子愣了愣,盯着年轻人的脸看了老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是你!那时候你还没我腰高,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年轻人连连点头,转头朝旁边的人比划:“这位,这位就是我常说的那位师父!”
旁边的人笑着应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年汉子却渐渐收了笑容,看着年轻人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轻声说了句:“你不该来的。”
年轻人的笑容也收了半分,但收得不彻底,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师父当年说过,练武不是为了逞强。”
他把手从腕上放下来,语气平静,“我没逞强。我就是觉得,该来。”
中年汉子没有再接话,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一掌拍得年轻人肩头往下一沉,声音却闷得像是拍在沙袋上。
旁边有人捅了捅那年轻人的胳膊:“你师父当年就这么打你的?”
年轻人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还没开口,那中年汉子先替他答了,朝旁边那人正色道:“我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他跟我学了不到三天,不是我徒弟。”
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比徒弟出息。”
渡口边一块裂了缝的巨石上,两个面貌相似的男子并肩望着滔滔江水。
年长些的那个面色铁青,年轻些的那个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
年长者忽然转过身,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火气:“你来干什么!”
年轻那人攥紧剑柄,嗓门比他还大:“兄长,凭什么你能来我不能来!”
“你成了家,你有老婆孩子!你媳妇刚生了孩子!”
“家没了。”年轻那人忽然轻声打断了他。
三个字落进江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再看兄长,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墨色的江面,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妖蛮破城,她们娘俩没跑出来。”
他顿了顿,把剑柄攥得咯吱作响。
“所以现在我跟你一样了。你没家,我也没家。”
年长者瞪着他,腮帮子咬得死紧,牙关旁的肌肉一跳一跳。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把弟弟一把揽进怀里,下巴压在他的头顶上。
两个男人就这么站在江边,谁也没有再开口。
弟弟的喉咙里忽然挤出一声极轻微的、被死死压住之后还是漏出来的呜咽,被渭水河的涛声裹走了。
江湖人,江湖事。
这一甲板的人里,有被通缉的窃贼,有漂泊半生的武馆教头,有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有沉默寡言的独臂刀客,有翻了一路医书的中年妇人。
有人躲了半辈子,有人浪迹了半辈子,有人富过穷过哭过痛过。
滔滔渭水以南是各自的过往,滔滔渭水以北,是回不去的来路,是十死无生。
帐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脚步声沉而稳,踩着碎石子路一步一步走出来。
围聚在帐前的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方向。
胡广文站在军帐门口,手里攥着三张卷起来的调令,羊皮纸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看到这六十多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清澈,有的还红着眼眶。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这些人推向不同的方向,有人会死,有人能活,而他手里这几张薄薄的羊皮纸上已经写好了谁去哪。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双手抱拳,朝所有人行了一礼。
随后他直起身,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沉声道:“各位,军帐已经给所有人分配好了任务。”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调令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工整而干净,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着刻的,显然是在他们过江之前,这些名字就已经在军帐的案卷上了。
“护送珍贵药材前往北境长城,路程最远,沿途妖蛮渗透最多。这个任务由大宗师带队,负责人在下,另外白枫、柳长河两位大宗师辅车同行。”
他将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个念过去。
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是在一流境浸淫多年的老手,有的只是二流境却身怀某样特殊的探查功夫。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在人群中默默应一声,或点头,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第一张调令念完,胡广文将另一张递给了那位沉默寡言的独臂刀客。
“这支队伍由阁下带队,前往西北方向调查山水异常,确认是否有妖蛮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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