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渭水河。
说它是河,是因为再没有别的词能用,但它与“河”这个字本该有的模样相去甚远。
水面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目力所及至少数十里。
水色不是寻常江河的青碧或浑黄,而是深沉得近乎墨色,像是把整个北境的夜晚研碎了溶在水里。
正是午后日光最烈的时候,阳光砸在水面上却照不进去半分,只在表层被弹成一片细密的粼光,如同黑铁上镀了一层极薄的金箔。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浪头便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每一层都比人还高,拍在渡口的石堤上,溅起的不是白沫,是暗色的水雾。
那水雾升到半空中被日头一照,竟泛出隐隐的虹彩。
对岸太远了,远到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望见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是难民营,灰黄色的帐篷和棚屋沿着北岸铺展开去,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规模大得让人心里发沉。
却因为隔了太远,一点人声都传不到这边来。
唯有江水声。
南岸这边只有一处渡口。
渭水河上下数百里,只这一段水流稍缓,勉强能让渡船靠岸。
数艘大船横在渡口两侧,船舷上密密麻麻钉着铁板补丁,吃水线以下的船壳上残留着不知是锈迹还是血渍的暗痕,几条粗如手臂的铁链扣住码头上的石墩,在浪涌中绷得笔直。
这些大船不是渡人的,是渡军资的,一车一车的箭矢、刀剑、粮草被推上甲板,船工们光着膀子喊号子,号子声被风浪吞得断断续续。
渡口两侧布满了营帐和简易工事,沿着河岸铺出去老远。
守军没有统一的甲胄,有人穿着破旧的军袍,有人套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皮甲,有人干脆光着膀子只绑了护腕。
看起来都是些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都过了河去了北边。
但渡口的入口处仍设了三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有数名士兵盘查过往文书。
这还不是渭水河真正的防线。
真正的防线在天上。
防线上的天人境不止一个,宗师和大宗师更是数以百计。
这些气息或隐在营帐深处,或混在守军之中,或独自盘坐在河岸边的礁石上望着对岸一言不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摆谱。
在这里,天人境和宗师一样搬箱子,大宗师和普通士兵吃同一锅饭。
因为过了这条河,再高的修为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胡广文带着周澜周澈,今日方才抵达这渭水河岸。
其实当日跟胡广文一起离开石溪剑宗的还有两人,只是没想到愿意来北边杀妖的,到头来还是只有周澜周澈两兄弟。
现如今胡广文也不是石溪剑宗掌门了,周澜周澈更不是石溪剑宗弟子。
只是三个江湖人,来北边出剑。
守关卡的士兵仔细翻阅三人的照身贴和文书,看到上头的籍贯和来处,又抬头打量了胡广文一眼,忽然愣住了。
“石溪剑宗的……胡掌门?”
石溪剑宗的事传得很快,只是这里似乎还不知道后续。胡广文道:“已经不是了。”
那士兵沉默了一瞬,随后双手将照身贴和文书递还,抱拳道:“照身贴和文书都没问题。只是这渡口有规矩,一日只有两趟船,跟着运粮草的辎重走,今日第二趟要四个时辰后,戊时。”
胡广文接过文书,点了点头:“知道了,赶了这么多天路,四个时辰还能等。”
他转身准备找个地方歇脚,那士兵忽然又开口了。
“胡掌门,两位——”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说,“去了北边,望多杀妖,一定要小心。”
胡广文回头看了他一眼,抱拳。
三人转身离开,那士兵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激荡,又一个大宗师去了北边。
多一个大宗师,就能多杀不知多少妖蛮,说不定就能多救好几个人。
胡广文在渡口外围寻了处僻静地方,几块乱石堆在岸边,正好能望见渭水河。
他坐下来,又把照身贴从怀里取出看了看,然后对周澜周澈道:“现在还没过河,你们还年轻,想清楚,以后说不定能到更高的境界,再去杀敌也不迟。”
周澜周澈互相看了一眼。周澜开口道:“掌门——”
“已经不是了。”
“叫习惯了。”
周澜顿了顿,重新开口,“早就说好了跟着您,能杀几个是几个。最重要的是。。。。。。”
他没说完。
周澈替他接了下去,声音比兄长更沉,也更直:“修为不如他,认。但即便是死在北边,也告诉他,我们比他先来北边,先死北边。”
他握紧腰间的剑柄,“我们学的剑,不歪。”
胡广文看着两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劝,只是把照身贴收进怀里,转过身坐在石头上,望向北边。
渭水河边一块在滔滔江水中屹立的独立礁石上,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垂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