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剑心丝毫不掩饰怒意的双眼,老人缓缓点头。
沈剑心的手在同一瞬间握住了剑柄。
他握得极用力。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婉转的余地,只有四个字。
“我不同意。”
老人低头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问道:“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沈剑心听到了这四个字,然后他心中一直压着的那团火,炸了。
他预感到李桃庭也是棋子,不是今日才知道,从看到那道剑意被绞杀的那一刻,从看到那支从未出现过的妖蛮剑修势力从虚空中冒出来精准地扑向她,他就知道了。
这不仅仅是他的布局,更是她的。
但这一刻之前他只是预感,而老人那句“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将这预感变成了铁的事实。
他的怒火不是烧,是炸。
是他能接受自己成为棋子,却绝不能接受有人把李桃庭也放在棋盘上。
他可以死,他可以拼命。
但他不能,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一场以绞杀她为饵的杀局。
这股愤怒比任何一次拔剑前的蓄势都更不可遏制。
他拔出了剑。
他预感自己恐怕难以改变任何事情。
面前这个老人是悬剑老人,是蜀山真正的擎天之柱,是他连仰望都望不到顶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蚍蜉面对青天,哪怕什么也做不了,哪怕所有的力量撞上去都如同朝苍天吐一口口水,那口口水最终还是会落在你脸上。
而他沈剑心依旧要挥这一剑。
不为赢,为了告诉这个老人,也告诉这片倒悬的天地,狗屁。
斩天拔剑。
他的眼眸中炸开璀璨的金色光芒,剑意在识海中同时叠加。
金青色的剑光从他手中炸开,点亮了整片倒悬的虚无。
不是笔直斩出的一剑,而是一道贯通天地、仿佛要把这倒悬的山河都一并劈回正位的极光。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极其寻常,极其随意,像是拈起一片落在衣袖上的落叶。
那道贯天彻地的金青色剑光撞上老人的指尖。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灵气四溅。
剑光在指尖无声无息地停住,然后在下一刹那,碎成漫天细密的光点,消散在倒悬的天地间。
沈剑心的下巴上血肉正在一层一层地自行剥离。
皮肤从下颌边缘无声碎裂,裂口蔓延至颧骨,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浸透了他那件本就破损的青衫领口。
他握着剑,倔强地抬起头。
那双还完好的眼睛里的倔犟。
即便声带已经被剥离到几乎无法发声,他仍从喉咙底挤出了极其含糊的词句。
那声音像粗砂在铁砧上摩擦,像是某种垂死困兽的低吼。
“我,不同意……”
老人低头看着这个下巴只剩下白骨、满身是血、却还死死握着剑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倒悬的天地间只有沈剑心沉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虚空中被蒸成细雾的微响。
然后老人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不动如山的质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平静的、像是在讲述某个亘古不变道理的声音。
“怎么,你不是喜欢救人、牺牲自己?轮到自己身边喜欢的人,就不愿意牺牲了?”
沈剑心的嘴张了张。
不是不想说话,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的声带被剑意反噬撕扯得几乎无法振动,鲜血顺着裸露的下颌骨滴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红沫。
但他依旧倔强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两个字,不服。
老人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刻在天地法则里的话。
“天下大事与生老病死,凡夫俗子与修士武夫皆无不同。从生下来,这天地间看似有选择,去东还是去西,拔剑还是归鞘,救谁或不救谁。但每个人的道路,其实都是既定好的。”
他的目光越过沈剑心,落在他身后那片还在推衍的山河中。
溃败的妖蛮、夺回的城池、安然无恙的幽鹿州。
“你的路就铺在你脚下。你同不同意,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剑心身上。
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怜悯,不是赞许,是一种更稀有的东西。
像是铁匠在淬火之后捞出那柄烧得通红的剑胚,举在眼前端详时,发现它还完好,没有裂纹。
“但,若你真的有本事~”
他停顿了一下。
“那便在最后递出那一剑后,别死。”
-----------------
沈剑心睁开眼睛。
铁匠铺的后屋里烟雾缭绕,烟锅子里的火星在烟雾中一明一灭。
方才那片山河倒悬的天地、那个负手而立的老人、那些血流成河的推衍,全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重新沉回了那块玉符里。
他想起来了。
那一日在蜀山剑域里发生的一切,此刻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识海中。
老人的话,那道剑意,推衍中唯一的胜局,他挥出的那一剑,还有老人用一根手指抵住他倾尽一切的一剑之后说的最后那句话,若你真的有本事,那便在最后递出那一剑后,别死。
他坐在条凳上,背微微佝偻着。
下巴上的皮肤完好无损,仿佛方才那些血肉剥离、白骨裸露的画面只是一场梦,但他在握住那块玉符的瞬间重新经历了全部。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拔剑的,记得那种明知什么也改变不了却依旧要挥剑的愤怒,也记得挥完那一剑之后仍旧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无力。
剑域里的他拔了剑,剑域外的他,现在以及当时,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
老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着他。
那张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老脸上,没有安慰,也没有训斥,只是静静地等。
等沈剑心从那团乱麻似的沉默里自己走出来。
过了很久,老鲁把烟杆在煤筐边上磕了磕,磕掉一截灰白的烟灰,开口了。
“不必如此。谁面对那老家伙都占不到便宜。”
喜欢全民网游:万剑归宗!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全民网游:万剑归宗!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