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抬起头。
他看着沈剑心，又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散发着琉璃色佛光的剑，瞳孔深处那两圈流转的青色蛮纹骤然收缩。
“天下行走，浮屠。”
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容不迫的轻笑，而是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咀嚼一个他以为早就被埋葬的名字，“那老家伙，竟然敢把这柄剑都给你们。”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他疯了。”
沈剑心没有回应。
他右手握着温水剑，左手握着浮屠剑，浑身紧绷，虎口在刚才的对撞中被震得隐隐作痛。
浮屠剑出鞘的那一剑斩得确实漂亮，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剑没能破开法相的核心。
那道伤口虽然无法愈合，虽然让这人第一次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但还不够。
法身还在，天地连通还在，无休无止的灵气补给还在。
而他能感觉得到，方才那一剑消耗的不只是他的真元，还有浮屠剑中积累的善念共鸣。
下一次斩出，威力只会更小，而不会更大。
他还有最后的手段。
双臂叠剑，二十剑、三十剑、五十剑，只要能撕开一道缝隙，只要能让她活着离开。
他微微偏头，想要开口，那句“桃庭，我会给你劈开一线生机，你跑。”
还没说出口，身后的人已经开口了。
“还记得在龟背岛上你跟我说了什么？”
李桃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剑心的后背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你说与我共死。”
李桃庭替他说了出来，语调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怎么，今日就做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看我的剑从没停过，我的心也从没变过，怎么轮到你自己，反倒想不开了。”
沈剑心死死盯着上方那个黑衣青年，他正在吸纳整片天地的灵气往法身里灌，灵气的洪流浓到肉眼都能看见，如同一道狂暴的江河倒流入海。
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拼命压抑自己转身的冲动。
李桃庭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他的身侧。
她没有看他，没有拉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落在她脸上，伏魔剑从识海中飞出，在她身侧悬停。
她开口时语气和方才完全不同，不再是轻柔的，不再是淡然的，是一种沈剑心从未听过的、笔直而坦荡的语气。
“不过是玄相。”
她说，“又如何？”
她微微扬起下巴，月光照亮她的侧脸和正在缓缓收拢的长发，周身真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攀升，“沈剑心，你是我李桃庭的心上人，怎么就觉得打不过了？”
沈剑心猛然一震。
他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听到了一生都不想忘记的话。
他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平静而坚定，连耳根都没有红。
她不是在表白，她只是在告诉她，你是我认定的人，所以不要说丧气话。
“我先破境。”
李桃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先吃饭”。
她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碎了她脚下最后一层天人桎梏，“若我不够，接着便是你！”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
蜀山的踏天梯能否登顶，关键不在修为，而在能否进入“剑心空明”。
这是每个走过天梯的蜀山弟子都知道的秘密，进入剑心，便是打开那扇通往天人的门。
而李桃庭从未告诉他，整个蜀山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她当初踏入天梯第一步时，便已剑心通明。
她从未需要任何顿悟，从未有过任何挣扎，剑心就在那里，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在。
她一路登顶，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剑心如一。
汹涌的天地气运从山顶倒灌而下，那天悬剑老人不得不从云海中现身，倾尽全力的剑光撼动了整片蜀山山脉，才将那场天河水般的冲灌从她身上切断。
自李桃庭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她便注定握剑，注定登顶。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的本命飞剑，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呼唤，剑身开始剧烈震颤，伏魔剑上的锈迹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锋芒。
一道银白色的剑意从她身上冲天而起，穿透暗青色的法相屏障，直入云霄。
那是剑修最纯粹的剑意，没有属性，没有杂念，只有锋利。
天人境，破。
云层被一剑劈开。
落星原上空的暗青色天幕被那道银白剑意从正中央撕开一道笔直的口子，月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剑光和月光，那是剑修最本质的东西，不是招式，不是修为，是她在天梯上迈出第一步时就已经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伸手，伏魔剑落入掌心。
沈剑心拿着浮屠剑站在她身侧，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桃庭再次抬手。
从识海深处，从天人境破境时那一瞬间天地灵气的狂涌中，从她踏上天梯第一步便早已注定的剑道轨迹里，一柄剑稳稳地落入她手中。
剑名斩妖。
与伏魔截然不同。
伏魔剑通体墨黑，剑身修长，剑意内敛而深沉。
而斩妖剑比寻常长剑更宽，更沉，剑脊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没有花哨的剑气，没有璀璨的剑光。
只有锋利，纯粹的、极端的、断罪式的锋利。
仿佛这柄剑被铸造出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斩开妖邪的骨头。
剑一出鞘，玄相法身周围那浓郁的暗青色气便开始自行消融。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吹走，是像冰雪遇到了沸水，嘶嘶作响着化成白雾，从法身表面剥离。
伏魔跨越空间，斩妖消融妖气。
两柄剑并排悬在李桃庭身侧，一黑一银，一暗一明。
这柄斩妖剑，她早就能凝聚了。
只是不到天人境，第二把本命飞剑即便有了雏形也无法真正成型。
如今破境天人，剑随心动，雏形在天地灵气的浇灌下瞬间长成。
沈剑心看着她身侧那两柄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在微微发烫的浮屠。
他方才那句“我会给你劈开一线生机”还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两柄剑的重量不一样，浮屠更沉，沉得像是握着一整座塔。
但现在他觉得这把剑不那么沉了。
他说。
“那就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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