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剑心就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把北斗踏罡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拳风扫过,石缸里的水面起了涟漪,几条红鱼吓得钻进水底。
收势的时候,他看见宋子矜站在厢房门口,已经换好了衣裳,青霜剑挂在腰间,马尾扎得紧紧的。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前两天稳了许多。
沈剑心点了点头:“去叫铁山。”
宋子矜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拽着铁山回来了。铁山还在揉眼睛,另一只手抱着那块磨剑石,像是睡觉都没撒手。
沈剑心让他们站在院子里,自己走到石阶前坐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两个人脚前。
“我和李姑娘今天要走。”他说。
宋子矜抿着嘴,没有出声。铁山低着头,抱磨剑石的手收紧了一些。
沈剑心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留在宋家,好好练剑。”
宋子矜抬起头:“师父,你们要去北边?”
沈剑心点头。
“杀妖?”宋子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剑心又点了一下头。
铁山闷闷地“哦”了一声,眼圈已经红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是被风迷了。
沈剑心看着铁山,招了招手:“铁山,你过来。”
铁山走上前,抱着磨剑石站在沈剑心面前。他比沈剑心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干惯力气活的。
“你父亲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沈剑心问。
铁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
铁山的父亲早些时候被征兵去了北方抵抗妖蛮,眼下生死不知。
但没从前线传来死了的消息,总归是好的。
铁山红着眼睛将父亲的姓名,长相告知自己师父。
沈剑心记下点了点头。
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在铁山头上按了一下。
“放心,去北边我一定找到你父亲。”
铁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磨剑石上,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在抖。
宋子矜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笑他。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
沈剑心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沧浪剑诀》的分水和拍岸,我再教你们一遍,这一遍,看仔细。”
他拔出温水剑,放慢速度,将两式拆解开来。
分水重巧,剑走轻灵,四两拨千斤。
拍岸重力,剑势如浪,一往无前。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讲到关键处就停下来,等两人点头才继续。
宋子矜学得快,看了两遍就能模仿出七分神韵。
铁山慢,但每一剑都极认真,沈剑心说手腕要转,他就记住,劈出去之后手腕微微旋转,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李桃庭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剑心身上。
看他蹲下来帮铁山纠正手腕的角度,看他站起来后退几步让宋子矜自己练,看他被阳光晒得额头冒汗也顾不上擦。
沈剑心教完一遍,直起腰,转头对李桃庭说:“我是不是讲得太快了?”
李桃庭看着他:“你倒不怕误人子弟。”
沈剑心挠了挠头,认真地说:“会小心。想着该怎么教。等北边的事解决,就带在身边,自己盯着,尽量别让他们走弯路。”
李桃庭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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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刚偏西,马已经备好了。
两匹,一棕一黑,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下。
宋伯衡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一路顺风”之类的话,沈剑心谢过,翻身上了那匹棕马。
李桃庭上了黑马,动作干净利落,黑衣劲装在阳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剑。
宋子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青霜剑。她看着沈剑心,没有哭,但声音有点发紧:“师父,你早点回来。”
沈剑心点头。
铁山跟在宋子矜身后,闷声道:“师父,我爹……”
沈剑心看着他:“我记得。”
铁山又使劲点了点头。
宋子矜又看向李桃庭。她张了张嘴,想喊“未来师娘”,但想起那天李桃庭说“不许乱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李姐姐,谢谢你。”
李桃庭微微颔首:“练剑不可懈怠。”
宋子矜用力点头。
沈剑心勒转马头,朝北边走去。李桃庭跟在他身侧。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铁山闷闷的声音:“师父保重!”
宋子矜跟着喊:“师父保重!李姐姐保重!”
沈剑心没有回头。
他举起右手,摆了摆。
出了镇子,远处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和来时一模一样。
沈剑心和李桃庭并马而行,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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