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行悬在沈剑心身前。
那柄剑太普通了。
剑身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剑柄上的黑绳磨得发白,有些地方断了又接上。
它像是从某个旧货摊上淘来的,像是某位老侠客用了一辈子又传下来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才变成这副模样。
但它出现的瞬间,鲲鹏的剑压,消失了。
那股如山如岳的重压从天上倾泻下来,落在侠客行上,像是水流过石头,像是风吹过虚空。
没有受力点,没有着力处。
鲲鹏的“势”在它面前,找不到任何可以压制的东西。
沈剑心站起来了。
膝盖从地面抬起,腰一点一点地挺直,手中的温水剑重新握紧。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一棵被压弯的竹子,在压力消失的瞬间弹回了原样。
李野的目光落在那柄旧剑上。他看着那道细小的缺口,看着磨白的黑绳,看着剑格上那三个字。
侠客行。
“好一把侠客之剑。”
剑道潜修数十载,他见过太多名剑有锋芒毕露的,有厚重如山的,有轻灵如风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柄剑。
它的力量不是来自材质、不是来自锻造、不是来自剑意灌注,而是来自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侠。
侠客独行,行侠之本质。不受外在任何势与力的压制,不受权势、金钱、地位的影响。
认为对的事,便是世上最锋利的剑。
李野的声音继续,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
“你这把剑,势对向上。更强者,更恶者,你觉得自己在行侠,向更恶的人、更恶的事出剑,它就愈发锋利。来无影去无踪,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剑上移到沈剑心脸上。
“但你我都清楚,这把剑,还不能让你赢我。”
因为李野不是恶人。
他不是方蝉知,不是柳七情,不是那些沈剑心必须斩杀的邪魔歪道。
他是蜀山弟子,是奉师命来布阵问剑的剑修。
他的剑意虽强,但他的心不恶。
侠客行的锋芒,在他面前,找不到该斩的对象。
沈剑心没有反驳。
他知道李野说的是事实。
李野抬起手,轻轻一招。天空中那柄遮天蔽日的鲲鹏开始缩小,从巨兽化为飞鸟,从飞鸟化为长剑。
它落在李野手中,与扶摇风并排悬在身侧。两柄本命飞剑,一风一鲲,一虚一实,在李野身周缓缓流转。
李野看着沈剑心,目光温和。
“这场问剑,到这里可以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我算是喂出了你的第二把本命飞剑。想来,祖师应该满意。”
他的话音刚落的瞬间,千里之外,缥缈云峰。
悬剑老人坐在崖边石台上,面前铜镜中映出山道上的画面。
他听见了李野的话,看见了沈剑心身侧那柄旧剑,看见了李野收剑的姿态。
他的脸色从“有点意思”变成了“铁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猛地一拍石台,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满意?满意个屁!”
他的声音在云峰上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老子让你去干什么?让你去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让你去狠狠揍他一顿!你倒好,喂剑?喂什么剑!你是蜀山弟子还是他师父?”
他瞪着铜镜,目光如刀。
李野站在山道上,忽然心有所感。
他微微偏头,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但那股从千里之外传来的、熟悉的、让他从小就头皮发麻的怒意,他感觉到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困惑地眨了眨眼。
祖师不满意?
他做得不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既然看出来我这把飞剑的真正厉害,应该知道,再打下去也不公平。”
李野转过身。沈剑心站在那里,温水剑已经归鞘,瀚海没入胸口,侠客行悬在他身侧,剑尖朝下,安静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三柄剑,全部收起来了。
李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沈剑心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的飞剑,因为你无法发挥全部作用。打下去也不公平,你应该也不想这样赢吧?”
李野沉默了一息。
他确实不想。
他是蜀山弟子,他的剑道追求的是堂堂正正。
如果沈剑心的剑因为他的“非恶”而无法全力施展,那他赢了也不光彩。
但他还是不明白沈剑心要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
李野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让我去作恶事,然后你再拿那把剑砍我?”
沈剑心摇了摇头。
“非也。”
他顿了顿。
“你不如先把剑收起来。”
李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收剑?不打了吗?
“既然剑上不公平,那我们不如,不用剑。”
李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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