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沈剑心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已经是天人境了,他的感知可以覆盖整座山头,他的剑意可以斩断白虹贯日。
但他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这雾是从哪里来的,感觉不到这些尸体是谁,感觉不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好像,他本就该在这里。
一个老妇人跪在尸体前,抱着一个年轻人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年轻人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老妇人的手在他脸上抚摸,一遍一遍,像是要把他摸醒。
“我的儿啊……”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你说去江南做买卖……怎么就成了这样……你怎么就丢下娘一个人……”
旁边有人去拉她,她不肯起来,只是抱着那个头,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小女孩站在另一具尸体前。
她不哭,不闹,只是站着。
旁边的人拉她,她不动。
叫她,她不应。
她只是看着那张被泡得发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爹,你说回来给我带糖人的。”
沈剑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没有抖,她的声音没有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立着,但已经死了。
一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被人扶着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她看见那具尸体,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褂,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
年轻女人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她张着嘴,想喊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旁边的人去扶她,她推开。
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沈剑心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是愧疚?是愤怒?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这些人,他见过。
在云梦号上,在那些船舱里,在甲板上。
那个老妇人的儿子,他记得,是个卖布的商人,在船上跟人聊天,说江南的绸缎比北边便宜三成。
那个小女孩的父亲,他记得,是个木匠,去江南找活干,随身带着一套刨子,没事就在船舷上磨。
那个孕妇的丈夫,他记得,是个年轻的镖师,第一次走江南的线,兴奋得整夜睡不着,在甲板上练拳。
他记得他们。
他们活过。
在云梦号上,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有说有笑,有吵有闹。
他们以为自己会平安到达江南,以为自己会赚到钱,会回家,会见到想见的人。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冰冷的,苍白的,再也不会笑了。
码头上,有人在哭嚎。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几具尸体前,捶着地,哭得像个孩子。
“爹……娘……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
旁边一个老人拉他,劝他:“别哭了,别哭了……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
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们不该去的……他们不该去的……”
他抓着老人的手,指节发白,“我跟他们说了别去……我说了别去……他们不听……”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码头上的那些人,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哭泣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恨。
“你们为什么要上那艘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控诉,“你们为什么要去江南?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死在家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哭声,只有烧纸的烟火气,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沈剑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哭泣的人。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是风,像是浪,像是雾本身在说话。
沈剑心。”
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便是你造的孽。”
沈剑心的头皮猛地一炸。
他右手拔剑,温水出鞘,青色的剑光在雾气中亮起,照亮了码头上那些哭泣的脸,那些苍白的尸体,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
剑意冲天而起。
瀚海在识海中轰鸣,那股在石溪剑宗斩落方蝉知的、在名剑山庄劈开烟云阁的、在龟背岛斩杀沧溟蛟的剑意,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像是一座火山在喷发。
他要破开这幻境。
他不管这是谁布的局,不管这是真是假,他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一息都不能。
但剑意冲出去的瞬间,它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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