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
暮苍山脉的尽头,终于遥遥在望。
这两日的路,与之前大不相同。
山势渐缓,林木渐疏。那些参天的古木,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林。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潮湿阴冷,也淡了许多。
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野鹿,从林间探头探脑地张望。
关宋说,这是快出山了。
再走一天,就能看见官道。
临近晌午,众人寻了一处溪边,歇脚。
溪水不宽,三四丈的样子,清澈见底。
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奇的是,那水里竟有鱼。
一指来长,通体银白,在清澈的溪水中游弋,尾巴一摆,便闪过一道亮光。
周福蹲在溪边,看着那些鱼,眼睛都亮了。
“银鱼!这是银鱼!”
他回头冲着几人喊:“沈小哥,你是不知道,这世上的鱼,就数银鱼最鲜美!嫩得很,入口即化!”
沈剑心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游弋的小鱼。
听得认真。
看得也认真。
周福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指点道:“沈小哥知道这小鱼该怎么吃?”
沈剑心摇了摇头。
周福眉飞色舞起来:“这鱼啊,不用去鳞,不用剖肚,整条下锅。油锅里一滚,炸到金黄,外酥里嫩,骨头都是酥的!”
他咽了口口水:“或者用溪水煮汤,什么佐料都不用放,那汤白得像奶,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还有,用竹签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烤到鱼皮焦黄,滋滋冒油……”
坐在火堆旁的关宋,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你能不能快点儿抓!”
他瞪着眼睛:“老子快饿死了!”
周福哈哈大笑:“别急别急!这溪里的鱼多得很,够吃!够吃!”
他挽起裤腿,踩进溪水里。
溪水冷冽,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全是笑。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竹篓,往水里一放,又拿根树枝在旁边搅和。
那些银鱼受了惊,四处乱窜。
有几条慌不择路,一头扎进竹篓里。
周福眼疾手快,一提竹篓,五六条银鱼在篓子里扑腾。
“好!”
关宋拍着大腿:“继续继续!”
周福也不负众望,一篓接一篓。
不到半个时辰,篓子里已经装了三四十条。
足够吃了。
周福把篓子提上岸,找了根细藤,把鱼一条条穿起来,穿成两大串。
一串架在火上烤。
一串扔进锅里煮汤。
这几天赶路,除了干粮,也打了不少野味。
野鸡,野兔子,还有一头傻乎乎撞上来的狍子。
肉早就收拾好了,用盐抹过,挂在马背上风干。
此刻取下来,切成大块,用树枝串了,架在火边烤。
滋滋冒油。
香气四溢。
周福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两个酒葫芦。
那是从风雪驿带出来的。
临走时,关宋把店家藏的酒全翻了出来,装了满满两葫芦。
“来来来!”
关宋接过一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好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
沈剑心也接过另一葫芦,抿了一口。
酒入喉咙,火辣辣的,但在这山野之间,就着烤鱼烤肉,却别有一番滋味。
周福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指点:“沈小哥,你尝尝这烤鱼!外焦里嫩!”
沈剑心拿起一串烤鱼,咬了一口。
鱼皮酥脆,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焦香。
确实好吃。
他又喝了一口酒。
阳光从树梢洒下来,落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远处,群山连绵。
近处,篝火正旺。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烤鱼烤肉,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惬意得很。
周福喝的有些醉了。
几碗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从银鱼怎么吃,讲到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又讲到风雪驿那些年守着驿站的苦日子。
说着说着,舌头都大了。
最后靠在树干上,打起了呼噜。
关宋没喝多少。
他内伤未愈,不敢多喝。只是拿着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小口。
吴镇也没喝。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那跳跃的火光,一言不发。
神色有些不对。
关宋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吴镇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三人面前,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
“三位,老朽有一事相求。”
周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剑心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只有关宋,依旧坐在那里,抿了一口酒。
然后他说:“是关于你那徒弟的?”
吴镇点了点头。
关宋不再说话。
吴镇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日,就到州府了。”
他顿了顿:“海云生交给官府,老朽的差事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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