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背着行囊,正准备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棚屋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间简陋的客栈。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
厚厚的一本。
全是昨夜画的。
沈剑心御剑落地的英姿。
沈剑心与巨掌搏杀的身影。
沈剑心被湛蓝剑光笼罩的那一刻。
沈剑心一剑斩碎虚影的瞬间。
他一页一页翻着,嘴角带着笑。
“好……好啊……”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的是沈剑心背着苏微漪,一步一步走向岸边的身影。
青衫染血,左手缠着绷带,背影疲惫。
他想了想,把这一页撕了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这张不好。”
他自言自语:“大侠怎么能受伤呢?”
他重新翻了一遍画册,心满意足地合上。
“等这本故事传出去,我老周也能在说书人这一行里,混出个名堂了。”
他笑着,转身,大步离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码头上的人群还在喧嚣。
棚屋里,那道昏迷的身影,依旧没有醒来。
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
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
那些剑拔弩张的江湖客各自散去,各派弟子也回到临时住处。
只有零星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照亮这片临时的棚屋区。
最深处那间棚屋里,一灯如豆。
苏清晏坐在简陋的床榻边,守着那个昏迷的人。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她已经坐了很久。
从白天到深夜。
苏文远来劝过几次,让她去休息,换人来守。她只是摇头。
其他长老来请示事情,她就在门口低声交代几句,然后继续回来坐着。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不想离开。
烛光下,沈剑心平日里那股沉凝的气质,,此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清瘦的轮廓,紧闭的眼睛,微微皱着的眉头。
像是做了什么梦。
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放心不下。
苏清晏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没想到沈大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那时候,她其实只是客套。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一路护送苏家血脉回来,她作为庄主,自然要说几句客气话。
好看?
她当时根本没仔细看。
可现在。。。。。。
苏清晏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不算剑眉星目。
没那么锋利,反而有些柔和。
眼睫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
嘴唇有些干裂,是失血太多。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不对。
不是快了一拍。
是……一直很快。
从刚才开始,就很快。
苏清晏愣了一下。
她活了几十年,从十六岁接过家主之位,在岛上困了六十多年,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
烫的。
她又看了看榻上那张脸。
越看越好看。
比白天在湖心亭时,好看多了。
比在剑池边对峙时,好看多了。
比他一剑斩碎那虚影时……
不对,那时候也好看。
那时候最好看。
苏清晏的脸,在烛光下悄悄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又一眼。
又一眼。
她忽然有些慌。
这是怎么了?
她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
可她确实没经历过这些。
十六岁之前,她在岛上练剑,没见过几个外人。
十六岁之后,她接过家主之位,日日与那些老东西周旋,更没心思去想这些。
六十年。
她在岛上困了六十年。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男女之情是什么样的,她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个人,她不想离开。
苏清晏轻轻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身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
很柔。
像是怕惊醒他。
就在这时棚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谁!”
是苏家值守弟子的声音。
苏清晏眉头一皱,下意识按住剑柄。
但下一瞬,她听见一个声音。
“起开。里面躺床上那个,我是他师父。”
苏清晏一愣。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棚屋外,火把的光芒中,站着一个老人。
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嘴里叼着一根烟袋,正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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