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比武招亲的喧嚣，沈小二带着沈剑心和苏微漪拐进了一条相对宽敞些的横街。
这里依旧人流如织，但少了擂台那种针锋相对的热闹，多了几分闲逛的惬意。
两侧摊贩卖的多是海祭相关的玩意儿：贝壳串成的风铃、海螺号角、用彩纸扎成的渔船模型，还有各色海产干货，咸腥味混合着香料气息，别有一番风味。
就在三人经过一个卖鱼灯和风车、围了不少孩童的摊位时，异动发生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急着赶路，几乎是贴着沈小二的侧身蹭了过去。
那是个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衣衫，头发枯黄杂乱，脸上脏兮兮的，只露出一双因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写满了慌张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脏兮兮的小手借着身体遮掩，目标明确地探向沈小二腰间那个他自以为隐蔽、实则沈剑心一眼就看穿的旧暗兜，那里装着沈小二所剩无几的铜板和刚得来不久的那锭银子。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粗布衣料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同样不算干净但异常稳定的手，如同早有预料般，从侧面倏然探出，精准地、牢牢地钳住了那只纤细、污黑的手腕！
“小崽子！”
一声压低的、带着浓重市井痞气的斥骂响起。
沈小二猛地转过头，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轻松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剑心从未见过的凶恶。
他眉毛竖起，眼睛瞪圆，嘴角下撇，整张脸仿佛瞬间覆盖了一层寒冰。
“活腻歪了？”
沈小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煞气，“爷的兜你也敢摸？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钳住小乞儿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孩子立刻痛得“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瞬间就红了，大滴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只有细弱的、带着恐惧颤抖的求饶声溢出：“爷……爷饶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旁边的路人被这动静吸引，投来目光。沈小二立刻恶狠狠地环视一圈，眼神像刀子般刮过那些好奇的视线，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没见过抓小贼啊？滚滚滚！”
他那股子蛮横劲儿吓得几个想围观的妇人连忙拉着孩子走开，其他路人也不想惹麻烦，纷纷避开目光。
沈小二这才重新盯住手里瑟瑟发抖的小乞儿，另一只手作势扬起，仿佛要狠狠掴下去，语气更加凶恶：“信不信爷现在就把你这双贼爪子剁了，扔到江里喂王八？说！谁让你来的？同伙在哪儿？”
小乞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两道泥痕，语无伦次地哭求：“没……没有同伙……就我一个……我饿……三天没吃东西了……爷饶命啊……”
他挣扎着，但力量悬殊，只能徒劳地扭动。
沈剑心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他能看出沈小二的凶恶多半是装的，那扬起的巴掌并未真的落下，钳住手腕的力道也控制在刚好让对方疼痛却不会受伤的程度。
苏微漪有些害怕地往沈剑心身后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
沈小二又厉声恐吓了几句，见小乞儿只是哭泣求饶，说不出更多，便猛地松开手，顺势在那孩子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把，喝道：“滚！再让爷看见你手脚不干净，打断你的腿！”
小乞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身，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头也不回地钻进旁边一条更窄、更暗、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子，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沈小二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脸上凶恶的表情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转头看向沈剑心，眼神里闪过一丝与他刚才演技不符的锐利和冷静，压低声音快速道：“向蜀兄，跟上。这小子溜得这么快，肯定有窝。咱们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养的这种‘小手’。”
他用了江湖黑话，意指受人控制专门偷窃的小孩。
沈剑心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也想知道，这仅仅是孤苦孩童的无奈之举，还是背后有更阴暗的势力操控。
他弯腰将苏微漪抱起，低声道：“抱紧我，别出声。”
苏微漪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肩头。
三人不再耽搁，沈小二打头，沈剑心抱着苏微漪紧随其后，迅速闪入了那条小乞儿消失的阴暗巷弄。
巷子很窄，头顶是两侧老旧房屋伸出的檐角，切割出狭窄的一线天光。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湿滑石板，散落着菜叶、污水和不明垃圾，散发出一股霉烂腐朽的气息。
与主街的喧闹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沈小二此刻像变了个人，脚步轻盈迅捷，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岔口和堆积物的阴影，鼻子偶尔还微微抽动，似乎在辨别气味。
他显然对这类追踪极为熟稔，没有丝毫迟疑，沿着地上几乎难以辨认的、新鲜的水渍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汗馊味，快速而沉默地向前摸去。
沈剑心抱着苏微漪，身形更快，却刻意落后沈小二四五个身位。
穿过两条更加破败、几乎无人居住的巷子，他们来到了一个死胡同的尽头。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破木箱、烂竹篓和不知名的杂物，形成一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角落。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刚才那个小乞儿，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地，似乎还在低声啜泣。
他旁边，还有三个年纪相仿、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正笨拙地拍着小乞儿的背，小声安慰着什么。
另外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紧紧靠在一起，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巷口的沈小二三人，小脸上满是恐惧，身体不住地往杂物堆里缩。
没有凶神恶煞的成年人，没有严密的组织。
只有四个在垃圾堆旁、在繁华城市的阴影夹缝里、为了活下去而本能地抱团取暖的、瑟瑟发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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