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的手指收紧,手掌整体发力向下压去——力道沉稳而迅猛,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老将才有的爆发力。
那股力量沿着朱瞻墡的掌心传过来,被他稳稳地接住了。
朱瞻墡的手腕没有向后倾斜一分一毫,像是在掌心处竖起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力道都挡在了外面。
汉王加大了力气。
他的眉头紧了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开始隆起,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像老树根一样盘结在皮肤下面。
朱瞻墡的右手依然纹丝不动——不是硬顶,而是像一块被浇铸在案面上的铁锭,对手施加多少力,他就用多少力接着,不压过去,也不退半步。
汉王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腮帮子微微咬紧,右臂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那张木案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身体。
朱高炽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两人。
张妍攥着袖口的衣角,嘴唇微抿。
朱瞻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朱瞻墡的右手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丈量什么。
赵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汉王妃的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汉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右臂绷到了极限,肩膀微微抬起,整个人都在发力,但朱瞻墡的手依然没有移动分毫。
片刻之后汉王泄了那股气,手臂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瞻墡,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认输,也有一丝赞叹。
朱瞻墡适时松开手,后退半步,主动开口:“二叔,盛名之下无虚士,侄儿受教了。”
汉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豪爽的畅快:“你小子,不错。难怪老爷子说你像他。”
武人就是这样,用实力说话。
汉王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了下来。
赵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上来了。
朱瞻墡想了下,汉王是为现在的天下流过血的;
如果放任不管,汉王执念太深,恐怕还会走谋反的那条路。
朱瞻墡站在殿中央没有立刻归位,他向朱高炽躬身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明日儿臣想在自己的府上宴请二位王叔,给他们看一个物件。请父皇允许。”
朱高炽先是微微皱眉,但很快,他的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准。皇后,明天多安排几个御厨和下人去福王府。”
张妍应了一声“是”。
赵王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向朱瞻墡:“小五,什么物件儿,值得我俩亲自跑一趟?”
汉王也接了一句:“小五,你可别框你二叔。你二叔这些年看过的宝贝,可不少。”
朱瞻墡笑了一下:“保证让二位王叔震撼。如果不震撼,明天我府上的物件儿,二位王叔全部打包带走。”
汉王重重一拍桌子:“好小子!那就明天中午,我和你三叔一起去。先看物件儿,再看酒菜。”
赵王也点了头:“行,明天中午。”
“明日中午,侄儿在府上恭候二位王叔大驾光临。”
插曲结束之后,宫女们重新开始上菜。
因为国丧刚过,殿内没有安排歌舞,也没有上酒。
众人各自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菜比平日清淡,用油少,以蒸煮为主,汉王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显然对桌上的菜品兴趣不大,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朝朱瞻墡那边瞟一眼。
赵王倒是吃得慢条斯理,每道菜都尝了一箸。
朱瞻基偶尔跟身边的胡善祥低语一句,声音很低。
胡善祥点了点头,神色始终是那副安静而克制的模样。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朱瞻墡起身离席去殿外透气。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站在廊下深呼吸了几口,远处灯火在檐角下微微晃动。
他今晚说了很多话、行了很多礼、比了一场力气、又安排了一场明天的宴请。
每一件事都按计划进行,每个人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
他站在夜色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内。
家宴还在继续,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茶喝了一口,重新融入了那片杯盘交错的声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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