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带着麾下骑兵撤回己方阵地的时候,身后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他勒住马,回头看向战场:
烟尘升腾,明军左右两翼已经完成了合拢,像一个正在收口的布袋,兀良哈部的阵型被压缩在中间,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混乱。
他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亲卫。
脚踩在草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冲锋时身体绷得太紧,现在一放松,腿上的肌肉才开始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肩膀,让关节舒展开来。
就地休息,保持甲胄,不得卸甲。让战马喝水、吃草。他对身后的千户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传开。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下去,很快整个千户所的骑兵都开始按照指令行动。
一千多人同时下马的场面是壮观的;
刀鞘碰着马镫的金属声、战马甩动鬃毛的响声、士兵们落地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然后又在几个呼吸之间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有秩序的安静。
士兵们各自取出干粮和水囊,靠着马鞍坐下,一面啃着干面饼,一面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远处的战场。
他们都穿着甲胄,虽然酷暑七月,太阳晒得铁甲烫手,但没有人解开系带,没有人脱下头盔。
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有新的命令随时传来,也可能有新的敌情在下一息出现。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方累了,就暂停。
旁边的草地已经被马蹄踩得平平整整的,朱瞻墡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下来,把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从腰间抽出半块干粮,慢慢地嚼。
面饼有点硬,在嘴里嚼了半天才软化,混着水的味道有一种粗糙的麦香。
他旁边十几步外,几个老兵也正在喝水。
一个总旗官用水囊往嘴里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又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同时朝远处那片战场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吃手里的干粮。
朱瞻墡的战马乌云的鼻息已经渐渐平稳了。
它站在他身侧,鬃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低头啃着脚边的草,偶尔甩一甩尾巴,驱赶落在屁股上的马蝇。
朱瞻墡侧过身子,伸手在它的脖子侧面用力按了一下,确认它的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频率,又弯腰看了看它的四蹄,确认没有石子卡在蹄缝里,才重新坐回去。
远处的战况还在继续。
两军正在捉对厮杀,明军的号令声和蒙古骑兵的呼喝声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分不清具体是谁在喊、谁在回应,只听到一片持续的低沉嗡鸣,像远处潮水涨落的声音。
朱瞻墡坐在草地上,远远地看着那个战场。
他看到明军的阵型正在稳步压缩,左右两翼的骑兵像两只合拢的手掌,把兀良哈的阵型从两侧往中间挤压。
但即使在这样的局面下,对方依然保持着抵抗。
那几万蒙古骑兵不是没有经验的散兵游勇;
他们虽然被围住了,但正在试图寻找突破口,几次朝着薄弱方向发起反扑,都被明军的骑兵硬生生顶了回去。
朱瞻墡啃了一口干粮,心里默默地把战场的走向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想到一件事——几万人如果完全不反抗,躺在地上让他杀,十秒钟杀一个,把几万人全部杀完也得三天三夜。
何况现在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三万蒙古骑兵,他们不仅会反抗,还会想尽办法逃跑。
蒙古骑兵一旦在开阔草原上跑开了,想追都追不上。
蒙古骑兵天生就是逃跑的专家。
他们熟悉草原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梁、每一片能够隐蔽的沟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连在马背上拉屎、睡觉都是日常。
一旦让他们拉开距离,想再追上就很难了。
这也是为什么历代中原王朝面对北方游牧民族时,取胜不难,全歼极难;
打赢一场仗容易,但要彻底消灭对方的全部人马、不让一个人逃回去,那是另一回事。
朱瞻墡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系回腰间。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战场,目光顺着明军的阵线缓慢移动,观察着那些变化。
他注意到战场上的动向变了。
明军的攻势正在调整——原本从左右两翼持续压进的骑兵放慢了速度,而中军的阵型正在重新排列。
朱瞻墡坐在草地上,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变化,心里忽然意识到,朱棣正在做某种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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