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一个藩王能在皇帝和太子同时不在的情况下稳住京师,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具备三样能力:
足够高的声望让朝臣信服、足够清醒的判断力不做多余的动作、以及足够强的自我约束力不趁机伸手去够不该够的东西。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庄警有令誉的全部内涵。
他接着往下看,关于朱瞻墡与皇位擦肩而过的三次经历。
第一次,宣德十年(1435年),明宣宗驾崩,太子朱祁镇年仅九岁。
朝中有人传出要立朱瞻墡为帝的呼声,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没有犹豫,直接上书孙皇后,要求立皇长子朱祁镇为帝,同时提议由郕王朱祁钰监国辅政。
措辞恳切,立场鲜明,毫无觊觎之意。
第二次,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瓦剌俘获。
孙太后慌了手脚,一度想召朱瞻墡进京继位以稳定局面。
他再次上疏,坚持立英宗之子为太子,由郕王朱祁钰监国。
两次推让,两次都推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把柄。
第三次,景泰年间,朱祁钰病重,皇位继承再次悬而未决。
朱瞻墡作为当时最年长的藩王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但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参与任何讨论,不说任何多余的话,让朝臣自己去做决定。
三次,让出了活路。
朱瞻墡在灯下看完这段记载,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想:
这人的脑子很清楚。
在皇室里,能争的时候不争——那是蠢;
但该让的时候不让——那是死。
朱瞻墡分得清这两条线的位置,而且每一次都站对了。
他往后翻,看到一个细节,让他微微直起了腰。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钰登基,朱瞻墡主动上了几道奏疏,提出了一些关于边防和国政的建议,措辞恳切但绝不越界。
等到朱祁镇复辟之后,有人翻出当年旧账,想以此构陷朱瞻墡,说他曾暗中反对朱祁镇继位。
朱祁镇一开始也有些疑心,翻查了当年的奏疏存档,发现朱瞻墡从头到尾都在推让、都在维护立皇长子的正统立场,疑虑顷刻消散。
此后待朱瞻墡的礼遇之隆,诸藩所未有。
朱瞻墡在被窝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成化十四年(1478年),朱瞻墡以七十三岁高龄善终,谥号,史称襄宪王。
七十三岁。
在明代藩王里算极长寿,在朱高炽这一支里更是绝无仅有——大哥朱瞻基三十六岁驾崩,二哥朱瞻墉三十四岁无子而终。
唯独这个不起眼的第五子,活到了七十三,并且是以天下第一贤王的身份体面收场。
朱瞻墡合上电脑,塞回空间里,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平躺好。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在心里把方才读到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原身这个人在正史里的形象很清晰——庄警有令誉天下第一贤王,两度监国,三次让位,活到七十三岁善终。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懂分寸、不贪心、能站对位置的人。
但朱瞻墡自己知道,光靠懂得让是活不到七十三岁的。
一个藩王如果只有防守能力而没有进攻能力,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原身能活到善终,除了得及时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本事——比如不让的时候知道怎么站住,比如该说话的时候能说到点子上,比如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一个不会被人惦记的位置。
这些本事在正史里没有被展开写,但它们一定存在。
朱瞻墡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感觉自己像是拿到了一份关于朱瞻墡的使用说明书:
上面写着上限、下限、风险点和安全区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
在庄警有令誉这个框架里,找到自己的节奏,不提前暴露、不被人盯上、也不错过该出手的机会。
至于亮文还是亮武,他还没有最后决定。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原身这个角色本身是有厚度、有弹性、有容错余地的。
一个在历史上活成天下第一贤王的人,给他腾出来的操作空间,远比一个无名藩王要大得多。
窗外有风吹过,宫灯的纸罩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投在窗纸上的光影轻轻摇动。
朱瞻墡闭上眼。
明天早上还要去正殿陪母亲吃早饭。
他得记得,吃粥的时候不要比前两天多太多,饭量提升的速度还得再缓一缓,多几天让身边人慢慢适应。
他让呼吸平稳下来,慢慢滑进睡眠里。
殿外值夜宫女的呼吸声依然均匀绵长。
铜炉里的炭火微微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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