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傍晚,易中海来前院找贾有才。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门,两只手互相搓着,脸上带着一种贾有才很久没有在易中海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低声下气。
贾有才正在屋里看报纸,抬头看到是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招呼了一声:老易,进来坐。
易中海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贾大夫,咱们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快四十年了。我也不绕弯子,家里三个农村户口,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你看院子里能不能帮衬一把,都是老邻居了,捐点粮食或者钱。
贾有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放回桌面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老易,新社会了,有困难找街道办啊。你也是院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当初街道办选举调解员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调解员只有两个职责,一个是排查可疑人员,一个是调解邻里纠纷。钱和粮食的事,调解员没有权利管。从去年秋天开始国家把粮食看得有多金贵,你是知道的。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贾有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那杯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大概不会去街道办。
张小花母子三人的户口,都不在南锣鼓巷这个辖区里,街道办怎么可能管?
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过了两天,阎埠贵也来了。
他倒是不像易中海那么拘谨,进门就笑呵呵地坐在椅子上,跟贾有才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贾大夫,我家解成今年二十岁了,初中毕业之后在街上打了好几年零工,一直想找个正式工。你看你们中医院那边能不能给安排安排?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
阎埠贵连根烟都没发,更别说带什么礼物了,就这么空着手过来让他给儿子安排工作。
大概在阎埠贵看来,大家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一年,怎么着也该有情分在。
贾有才也不生气,语气平平地说:阎老师,我两个儿媳妇都还没有工作,你觉得我有给人安排工作岗位的能力吗?
阎埠贵显然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换了个说法:贾医生,那……你看我花钱行不行?多少钱你开口。
医院里的工作岗位,跟花钱不花钱没有关系。医生、护士都是技术岗,关乎着病人的生命安全,只招收中专、大学毕业的。初中生、高中生一概不招。你花再多钱,也买不到医院的工位。
阎埠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了句那我再想想办法,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贾有才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满。
贾有才没有送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下半年灾情更加严重了。
入秋之后还是没怎么下雨,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到往年的一半。
城市粮食定量没有再削减,但也没有增加。
周边农村有些过不下去的人家,政府发放了救济粮,保证没有人饿死。
贾有才没有听说四九城附近有饿死人的情况,也没有看到灾民涌进城来。
看来国家这两年确实在周边一些产粮国,用工业品换了不少粮食,提前做了储备——不然按照原历史上的情况,一九五九年底的时候四九城附近就已经开始出现外省逃荒的灾民了。
这一世那些灾民没有出现,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人可能还在老家,用救济粮勉强撑着,等着来年的收成。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十一月份就下了第一场雪,虽然不大,但把干裂了一整个秋天的土地,薄薄的盖上了一层。
贾有才看着这点小雪,想着明年开春之后如果雨水还不来,地里的庄稼还是长不好。
除夕那天,95号院安安静静的。
没有鞭炮,没有红灯笼,没有往年走东家串西家的热闹。
每一家的窗户都早早地亮起了灯。
饭桌上没有什么像样的菜;
一锅棒子面粥、一碟咸菜、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屉二合面馒头,掺了白面的那种,比纯棒子面的好吃一些。
贾有才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推开门走进堂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打开来,是十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白面做的,皮薄馅大,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孩子们看到包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贾卫红今年七岁,已经懂事了不少,虽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乖乖地坐着等大人发话。
贾卫国四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子,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最小的卫民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正睡得香。
贾有才又从桌底下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斤卤牛肉,切好了薄片码在油纸上。
他把肉包子和卤牛肉在桌上摆开,又看了看王翠兰,看了看于莉,看了看秦淮茹,看了看三个儿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吃吧,今天是除夕。
一家人这才动了筷子。
一人一个肉包子,又一人夹了两三片卤牛肉。
肉包子咬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麦子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二合面馒头蘸着炖白菜的汤吃下去,咸菜咬在嘴里嘎嘣脆,棒子面粥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暖的,一直热到胃里。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子旁边,电灯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贾卫红啃包子的时候把油蹭了一脸,贾卫国吃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王翠兰把自己那片卤牛肉悄悄夹到了孙女碗里;
贾有才看到了,又把自己那片夹到了她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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