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一天,贾有才从安德堂回来,刚走到中院,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嘹亮得很,隔着一个月亮门和一排房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饿了的哼哼唧唧,是扯着嗓门使劲哭的,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他进了西厢房,王翠兰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见他进屋,一边盛饭一边随口说:今天上午后院搬进了两户人家,年纪都比咱们小点儿,说是都是轧钢厂的,算是知根知底的人。老太太说,人多院子里也安全些;我觉得还能多收点租金。
贾有才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原剧里的老住户,该来的,都会陆续到来。
王翠兰把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接着说:住东厢房的姓刘,说是车间的锻工,就两口子。西厢房的姓许,一家三口,你刚才听见的哭声就是许家的,儿子刚满月,哭起来嗓门可大了。
贾有才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刘海中,许富贵。
刘海中如今刚二十出头,还是个年轻锻工,还不是后来那个端着架子、一心想当官的二大爷。
他上一回进四合院世界的时候,穿的就是许大茂。
许大茂他爹就是许富贵。
但现在想起许富贵和许大茂,贾有才心里平静得很,对这个许家没有任何感情。
系统就是这样:
每一世结束之后,那些浓烈的情感都会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干净。
贾政对王夫人的温存、对众多妾室的亲近、对儿女的牵挂,如今都变成了可以随意翻看的记忆底片,清清楚楚的,但没有温度。
他想起许大茂那一世的时候,就像是看了一部跟自己无关的老电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隔着一层玻璃。
挺好。
不带感情,才不会在关键的时候心软。
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有才在院子里偶尔会碰见那两个新来的邻居。
刘海中比贾有才年纪小点儿;
身材墩实,肩膀宽厚,走路带着一股车间锻工特有的沉稳劲儿。
他话不多,见了面点点头,喊一声就算打过招呼了,也不多寒暄。
许富贵比刘海中还要年轻些,一张长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带着殷勤劲儿。
以后许大茂的高情商,就是从许富贵这里遗传的;
当然,长脸,也是。
他抱着满月的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看见贾有才从月亮门出来,会主动搭话:贾哥,下班了?
嗯。孩子挺好。
好着呢,就是夜里闹,睡得少。许富贵掂了掂怀里的襁褓,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欢喜,大茂这臭小子,跟个小磨人精似的。
贾有才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养的不错,白白净净,还有点胖;
就是,嘴巴一扁一扁的,随时准备再哭一场。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院子里多了五口人,但氛围并没有热闹起来。
每家每户都在为生计奔忙,男人们白天出去挣钱,女人们待在家里料理家务带孩子。
谁也没有多余的闲心思,去想那些跟挣钱养家无关的事情;
更没有精力,去搞什么邻里间的走动和联络感情。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各家的脸色都比从前瘦了一些,衣裳的颜色也越来越黯淡。
整个95号院像一艘锚定了的小船,在时代的风浪里勉强保持着平稳,慢悠悠地向前漂着。
每天晚上,贾有才回到家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就进入了固定的学习时间。
贾东升这一个月已经把《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下来了,站在地上仰着头,流利地背诵一遍,中间不打磕巴。
不过贾有才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背这些,属于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背得滚瓜烂熟,但里面每个字单独拎出来是什么意思、怎么写,他还远没有掌握。
所以背书只是第一步。
每天晚上,他让贾东升坐在桌边,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他认。
认完了再用毛笔在纸上写几遍,笔画不用多工整,知道怎么写就行。
贾东升的手还小,握着一根细木棍,在地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贾有才从不骂他;
只是指出哪里写错了、重写一遍就好。
王翠兰也在一旁跟着学。
她白天已经把这一个月背下来的《三字经》内容都记在了心里,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字。
画了一遍又一遍,如今那些字她已经能认个七七八八了。
晚上贾有才教贾东升的时候,她也会坐下来,默默地听着,跟着认。
如今都是繁体字,笔画多、结构复杂,比简体字难认得多也难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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